第六章計出美人丁海霞擡眼看了看咖啡屋吧台上方的挂鍾,此時已經傍晚六點半了。
屋里喝咖啡的人絲毫沒見減少,這讓丁海霞生出幾分納罕,現如今懂咖啡、對咖啡興趣的國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她想在這里要點小吃,就算請劉奔一頓飯算了,但又覺得不夠正規,劉奔畢竟爲自己提供了這麽多有價值的信息。
于是,她對劉奔發出了鄭重其事的邀請:「咱們去暢觀樓吃點什麽?」
暢觀樓是藍海公園里面的一家酒店,因爲座落在湖邊,在里面臨窗的位置可以將湖面美麗的景盡收眼底,所以取了這麽個名字。
也算名副其實。
劉奔已經講得口干舌燥,正想找個地方喝兩盅,一聽丁海霞這個建議,立即拍案叫好,說:「說走就走,今晚我請你!」
丁海霞的移開了吧台前的凳,率先往門外走,劉奔就急忙移動著胖胖的子緊緊跟上。
一個戴墨鏡和遮帽的客人在角落里目送他們出門,便悄然起也跟了出去。
兩個人邊走,丁海霞邊問:「你現在還練摔跤嗎?」
劉奔呼哧呼哧地著說:「練什麽練?哪還有時間?天麽天來送往,七事八事沒完沒了,大禮拜也不得歇,過去郭增省在橋梁公司當總經理依靠我拼酒場拿業務,現在他又依靠我拼酒場應酬官場。
我是他一步一步提上來的,我的學曆才是夜大畢業,現在已經是正處級,把王小妮她們那些正宗的本科生都甩到后面去了,你說我能不沖鋒陷陣、肝腦塗地嗎?家里老婆孩子對我意見大了去了!」
劉奔說著話腳底下絆了一下,險些摔倒,丁海霞一把抄住了他,並不由自主攙起他的胳膊走路。
現在位置已經顛倒了,劉奔不再對丁海霞動手動腳了,而丁海霞卻覺劉奔這人親切,已經主動向他靠攏了。
她攙扶著劉奔的胳膊,親親熱熱地擁著他,從背影看上去真像一對意濃濃、情依依的結發夫妻。
他們走進暢觀樓上樓梯的時候,劉奔突然伸嘴親了丁海霞的臉頰一下,丁海霞微微哂笑,沒有在意。
他們找了臨窗的座位下,服務小姐急忙送上菜譜,劉奔便看著菜譜對小姐點菜,丁海霞始終沒有注意到,那個戴墨鏡和遮帽的人此時也進了大廳,遠遠地在角落盯視著他們。
丁海霞此時只顧看著窗外,湖面上已見暮混合著薄霧正靜悄悄地披落下來,像舞台上徐徐拉下的帷幕。
幾只小船在暮里悠然地劃著,一只停在湖心的小船上兩個年輕人在長時間摟著接吻,丁海霞很看,一眼搭上以后便舍不得離開,而且看得耳熱心跳。
她覺自己有些失態,可能是自己確實應該認真考慮配偶問題了。
便急忙收回目光。
此時,酒菜已經陸續上桌了。
丁海霞用飲料陪著劉奔喝了幾盅酒,見劉奔狀態上來了,就開口問道:「你果真打算離開建設局?」
劉奔道:「沒錯!光這每天來送往的酒我就沒法應付!我現在已經是中度脂肪肝,發展趨勢就是肝硬化,再嚴重點就是肝癌。
醫生警告我絕對不能再喝酒了,可是不喝怎麽行?那是工作啊!家里老婆孩子天天跟我打架,不知哪天就會衆叛親離,就都卷包走了!」
丁海霞一聽這話,就把劉奔手里的酒杯奪了下來,把杯中酒潑到地上,然后給他上飲料,道:「咱們也不算易,只算禮尚往來的友誼,你對我講講郭增省,我幫你從建設局調出來。」
劉奔睜大了眼睛道:「說話算數?」
丁海霞道:「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劉奔舉杯與丁海霞相碰,說:「海霞妹子,郭增省的事情林林總總,五花八門,咱只揀兩件事說,一是關于架橋,二是關于神秘人。
因爲我知道,你其實只對這兩件事興趣。
不過咱哪說哪了,你別太當真,別太記挂,不然哪天你順嘴說出去了,我這小命還真就不保了!」
丁海霞道:「難道說這個領導干部跟黑社會有關系?背后說他幾句就對人家下狠手?」
郭增省是這樣一個人——劉奔慢聲細語、小心翼翼地講了起來。
郭增省本來是個老實厚道的文弱書生,但大學畢業進了橋梁公司以后,憑借聰明的頭腦和一副好腸胃,只用了十年時間,就錘煉得“出得酒場,下得澡堂”“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塑得“金剛不壞之”練就“金鍾罩”和“鐵布衫”既爭名于朝,又爭利于市,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五行,黑白兩道,長謀短打,文武兼備,于官場與職場縱橫捭阖,所向披靡。
三十五歲那年,竟做了誰在這個位置都怵頭的橋梁公司總經理。
有人說他比較早地成了,有人就說他練走畸了,好生生一個小夥子竟成老油條了,更有甚者,有人說他是垃圾,是干部隊伍里的賊星和混世魔王,我們國家這樣的人如果多起來,那將黨不像黨,國將不國。
劉奔比郭增省晚到橋梁公司幾年,但基本把握了郭增省的發展走向。
話說郭增省與神秘人原本是初戀,從大一兩個人就陷入情網,相戀四年,直到大學畢業。
由于郭增省來自農村小鎮,家境貧寒,神秘人家里堅決反對這門親事,兩個人便灑淚分手。
幾年過后,兩個人分別結婚有了各自的家庭,但偶然相遇以后又勾起舊情,于是兩個人一拍即合,找旅館開了房間,讓那紅杏正兒八經地出了牆。
而且相約,以后只要彼此想了,就來開房間。
那郭增省因爲被嫌棄家境貧寒,像著了將法一樣被得斗志格外旺盛,他在工作上便格外努力,橋梁公司的工作雖然難干,但工資獎金都于一般單位,這一點讓郭增省還算意。
于是,他心無旁骛地投于工作,暗想,有朝一也許會將初戀的友重新娶回來呢!而隨著郭增省職位的提,他的收入見增多。
這里面當然既有明的也有暗的,總之見增多就是。
當他做到公司總經理的位置時,已經在藍海市里買了三套房子,全是好地段,好樓層,好朝向,大開間,好環境的房子,遠在農村山區的父親母親和兩個弟弟,都被接進藍海,住進新樓。
兩個弟弟通過與兄弟單位叉換位的方式安排了工作。
就是說,我把你的親屬安排在我的公司,你把我的親屬安排在你的公司。
這樣可以避免職工們的反映。
職工們有時候提意見,是因爲他們了解你的情況,如果不讓他們了解,你把事情做得詭秘一些,他們還提什麽意見?郭增省深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道理。
企業領導賺了,企業卻不一定賺。
橋梁公司贏了幾年利以后便年年向上級部門報虧。
于是引出企業“轉制改革”的話題。
那一年郭增省下決心進行企業份制轉制改革,要裁減一部分職工。
方式是“買斷工齡”也就是“解除勞動合同”被涉及的職工有兩千人左右。
公司制定的方案說:見到通知立馬辦手續的,給三萬塊錢;拖延一個星期再辦的,只給一萬塊錢;拖延一個月再辦的,只給五千塊錢;超過一個月仍遲遲不辦的,一分錢也不給,按違反勞動紀律開除處理。
這套措施實施以前的一個月里,郭增省帶著劉奔遍訪了上級主管單位和部門的有關領導和工作人員。
甚至公安局和派出所該訪也都訪了。
總之是花出去不少錢。
當然這錢不全是喝酒了,喝再貴的酒也花不了這麽多,是送大面額的銀行卡了。
這些事都是經劉奔的手辦的。
公司會計辦好銀行卡以后,由劉奔拿著,在酒桌上喝酒喝到一定火候的時候,伺機奉上。
估計凡是拿到銀行卡的人回去以后到銀行劃卡,都會瞠目結舌——那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資金,甚至比給職工買斷工齡的錢還多!對方心里明鏡似的,郭增省這麽做的目的就是求得保護。
郭增省對劉奔這麽說:「爲保一方平安就得舍得花錢,舍得舍得,不舍不得;俗話說‘甯予外鬼,不予家奴’;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改革就是要挨罵,我不怕挨罵。」
但他在酒桌上對上級領導不這麽說,他只是言之鑿鑿地講,企業包袱太重了,不卸包袱不僅沒法參與市場競爭,恐怕企業就垮了,現在公司賬上沒多少錢,職工最多也就拿三萬塊錢,還得說立馬辦手續的。
這筆錢從何而來呢?是橋梁公司賣掉了一個倉庫,得到七千萬。
這筆錢正好夠給職工和上級部門的。
劉奔清清楚楚記得郭增省與買倉庫那塊地的那個開發商談的是八千萬,怎麽蓦然間就變成七千萬了?企業轉制改革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一下子就有五百多名職工辦了手續,這些人害怕辦晚了就拿不到三萬塊錢了。
但有幾百名老職工覺得給橋梁公司干了一輩子,才拿三萬塊錢,氣不忿,就聯合起來上訪,黑的一大群人堵了公司大門。
但郭增省置之不理,連面都不見,他派劉奔在前面應付著,他從后面小車走了。
很快就來了一批警察,說職工們影響通,硬驅散了人群。
有幾個老職工對公司比較了解,他們憑基本常識覺那個倉庫才賣七千萬肯定有問題,就聯名給上級部門的紀檢委寫了舉報信,也可以叫質疑信。
結果上級部門的紀檢委將舉報信轉給了郭增省。
這就讓劉奔不理解了,爲什麽不下來調查而要把舉報信轉給郭增省本人?有這麽辦事的?紀檢委不是形同虛設甚至與肇事者沆瀣一氣嗎?但劉奔突然就明白了。
他們花出去那些錢正在發酵,后勁十足。
緊接著,就傳來兩個消息,一個是外面的,一個是內部的。
外面的是那家買地的開發商突然出車禍死了,是在藍海至省城的速路上翻車了,連同一起車的會計,一起死在車里。
內部的是橋梁公司的會計下班自行車回家,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被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端了,連人帶自行車飛到了半空,然后肇事者就逃之夭夭了。
(這個會計已經在醫院躺了好幾年了,一直是植物人一個,靠輸維持生命。)
而帶頭寫舉報信的那個老職工在到公司來辦理買斷工齡的手續時,臨進大門的時候,被一個電動車的人用一鐵照腿上來了一子,對方打完就飛快跑掉了,直跑得無影無蹤,而這個老職工腿骨被打成了開放骨折。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些消息迅速在橋梁公司內部傳開,人人骨悚然,心驚跳,再也沒人寫什麽舉報信了,人人恨不得快些離開這個閻王殿,躲避危險躲避噩運。
想恨的時候就只恨自己當初進錯了單位,走錯了門。
那麽郭增省就不害怕遭到報複嗎?當然害怕。
他每天上下班沒有準點,神出鬼沒,說來就來了,說走就走了,而且邊常年帶著兩個保安,保安上配著專用電警,起著保镖作用。
連召開辦公會,兩個保安都站在他的后。
劉奔也想過調走的事,但他沒敢輕舉妄動。
他怕打草驚蛇,不好自己調動沒辦成卻被郭增省懷疑他胳膊肘子往外拐,再給自己來一下子,可就太得不償失了。
而且就在這時,郭增省給公司每個干部都配備一輛小車,按工作年限和級、科級、處級分配十萬的、二十萬的、三十萬的,三個檔次。
不給錢只給車。
本來公司內部已經人心惶惶,都在托人走門子想調走,郭增省的這個措施一下子又把后院穩住了。
而且公司干部的工資從兩千五提升至五千塊錢,整整增加了一倍,遠遠超過了同級公務員的工資水平。
于是,公司內部的人們開始念起郭增省的好兒來。
劉奔因爲天天都要來送往酒伺候,所以,郭增省沒給他車,而是給了三十萬塊錢,相當于一輛好車的錢。
但同時又給他配了車配了司機。
這樣一來,劉奔還想走的事嗎?他更不想了。
該喝酒的時候能不喝嗎?他更得喝了。
時隔不久,郭增省詭秘地親口告訴劉奔:「哥們,你的年薪我給你調到十萬了。」
而郭增省把自己的年薪調到了多,只有他自己知道。
郭增省長得一米七五的個頭,朴素地梳著偏分的頭發,戴著老派的白塑料框的近視眼鏡,永遠穿著深藍夾克衫,文靜清秀,玉樹臨風,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笑容可掬,看外表誰都不會想象得到他會是一個心狠手辣殺伐決斷的人。
當然了,即使是郭增省邊關系最近的人,比如劉奔這樣的人,也同樣對郭增省不甚了了,並不掌握他的底牌。
死人傷人的事劉奔也只是猜疑,萬一純屬巧合,或另有緣由,本就與郭增省沒關系呢?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接到市政府指令要修架橋,而把代理權拱手送給一個似乎莫須有的中間商——神秘人,還有敢舉報的嗎?連有人過問都沒有。
“誰誰”吧!這句話現在傳到了藍海,傳到了橋梁公司。
沒錯,誰誰吧!連劉奔都這麽想。
自己年薪十萬拿著,小車配著,天天大酒喝著,這不是神仙過的子?給別人一筆業務會影響我的收入嗎?會影響我小車嗎?會影響我喝酒嗎?什麽都不影響,所以,管那麽多干嗎?這年頭搞那麽明白干嗎?何必?于是市政府給橋梁公司的一億五的修架橋的工程款,先就被那個神秘人扒了一層皮,拿走10%的代理費。
10%是什麽概念?就是一千五百萬。
神秘人膀不動不搖,唾手可得拿走這麽大的一筆錢!具體怎麽變的賬,劉奔不是會計,自然說不清。
不過,就劉奔的所見所聞而言,現如今還有不做假賬的企業嗎?所以,神秘人拿走那一千五百萬是穩穩當當地拿走的。
甚至在修橋初期,橋梁公司除了郭增省、劉奔和會計,別人本就不知道架橋這筆業務被一個莫須有的中間商——神秘人“代理”了一下子。
而這個項目市政府在做預算的時候,只給橋梁公司打出了10%的利潤,也就是說,橋梁公司只許賺一千五百萬,其余的一億三千五百萬都得擱在架橋上。
而那一千五百萬被神秘人拿走了,難道說橋梁公司就白忙活,一分錢不賺了?郭增省心里自有小算盤。
他讓公司工程部做了二次預算,即,實際投在架橋上只有一個億,剩下三千五百五,從這里面再拿出一千萬打點方方面面的關系,兩千五百萬留作利潤。
這樣,就讓一座K省有史以來的第一座架橋,應該是“橋”的一座橋,變成了“瘦橋”工程款省下來了,原架橋的圖紙就得修改。
郭增省沒對市政府打招呼,私下找了一個叫馬家銘的橋梁設計所的工程師就動手了。
事后給了馬家銘一筆錢。
然后就瞞住了市領導,選個良辰吉開工了。
當然了,開工的時候,請市領導填了第一鍬奠基土。
這個徒有其表掩人耳目的形式該走還走。
聽到這里,丁海霞話道:「我沒在企業干過,我大學畢業后做了兩年教師就調到藍海教委做機關干部了,據我所知,現如今各項制度十分健全,諸如‘集體領導’和‘分工負責’、‘重要情況通報和報告’、‘述職述廉’、‘民主生活會’、‘信訪處理’、‘巡視’、‘談話和誡勉’、‘輿論監督’、‘詢問和質詢’、‘罷免和撤換’以及‘審計和申報’制度,等等。
橋梁公司的工作不正常,那審計監察部門難道都是白吃飯的嗎?」
劉奔呵呵笑了起來:「咱們不提別人,誰好誰帶著;我可以這麽跟你說吧——上級監督太遠,下級監督太險,同級監督太難,紀委監督太軟,組織監督太短,法律監督太晚。
其中含義你琢磨去吧!」
丁海霞道:「難道我們真的束手無策嗎?能不能‘加強教育、讓人不想腐敗’;‘加強監督、讓人不能腐敗’,‘完善制度、讓人不敢腐敗’,‘合理待遇、讓人不必腐敗’呢?」
劉奔笑得更加開心了,說:「你太擡我了,拿我當領導了!問題是我就是干活混飯吃的草民一個。」
丁海霞道:「郭增省這麽作妖,難道真的逃避了監督嗎?會不會是誰在背后保著他?」
劉奔道:「別著急,你聽我說。」
就在橋梁公司接了架橋這個工程,轟轟烈烈地干起來以后,出了一個情況讓郭增省沒想到——那個叫馬家銘的設計師突然找到郭增省,攤牌說:「我想去美國,你能不能資助我一筆錢?」
這件事讓一向老謀深算的郭增省措手不及,他對壑難填的人相當憎恨,就說:「你改圖紙的時候,我已經給了你一筆可觀的報酬,你不應該再伸手了。
不過呢,我看在你幫了橋梁公司大忙的面子上,就再支給你一筆錢,這錢夠你在美國生活三年的,但也僅此爲止,因爲我這兒是國企,不是一個人做主的私企。」
郭增省說完這話,就給公司財務部打電話,讓財務部趕緊去銀行取二十四萬現金。
那個時候人民幣與美元的兌換比例是八比一左右,就是說八塊錢人民幣才能換一美元。
那馬家銘一下子就按住了郭增省的電話,說:「合著你只給我三萬美元啊?那怎麽能夠我在美國生活三年呢?我給你改圖紙可是幫你賺了大錢的,這事如果讓市長知道,你想想,你還能有好子過嗎?反過來說,我爲你擔了多大風險?如果市長知道是我改的圖紙,知道是我拆他的牆角,還能讓我在橋梁設計所工作嗎?所以,我不等市長發現就得提前跑對不對?可是錢不夠你讓我怎麽跑?」
郭增省被問住了。
但他心里十分惱火。
這錢他不是掏不起,也不是他做不了主,他是到馬家銘這個人得寸進尺,得隴望蜀,后必是禍害。
于是,他便連商量也沒商量,就把價碼加了一倍,重新給公司財務部打電話說:「你們現在去取四十八萬現金,比剛才漲一倍了。」
然后郭增省又對馬家銘道:「這可是極限了,不論你意不意,我都不能再加了,否則我就連一分錢都不給你了。」
誰知馬家銘還真是個得寸進尺、得隴望蜀、蹬鼻子上臉的人,他突然換上了笑臉,低三下四地說:「既給還不給個整數?五十萬!就五十萬了!」
郭增省看著這個貪婪的人微微哂笑,半是玩笑道:「啊呸!多一萬我也不會給你!你願意要就去財務部老老實實等著去,不願意要就立馬滾蛋,別在我這屋放汙染空氣!」
馬家銘十分尴尬,臉上的笑意倏忽間就被速凍了,他咧著嘴,臉難看地去財務部了。
劉奔對丁海霞道:「你看,爲兩萬塊錢挨這狗呲,何苦啊!」
丁海霞道:「后來怎麽樣了?」
劉奔道:「馬家銘拿到錢的當天晚上就讓人給做了。
他約了一個朋友在酒店喝酒,突然闖進兩個彪形大漢,要馬家銘把口袋里的錢都掏出來,馬家銘偏不掏,其實他口袋里錢並不多,才兩千塊錢。
那兩個人見馬家銘不掏錢,不由分說,嘭、嘭兩下子,一人給了馬家銘腦袋上一酒瓶子,砸完就走了。
當時就把馬家銘砸了個半死,結果,馬家銘被送到醫院搶救,人是沒死,但又是植物人一個了。」
丁海霞道:「太猖狂,太凶狠了!」
劉奔道:「這事還不能說與郭增省有什麽干系,因爲據目擊者提供的兩個彪形大漢的長相看,公安局認爲是兩個外省的通緝犯。
郭增省再怎麽猖狂,也不會在那麽短的時間里與外省的通緝犯勾搭起來吧?」
丁海霞道:「后來呢?」
劉奔呷了一口飲料,道:「你聽我說。」
從此以后,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沒再出什麽岔頭。
架橋順利地在藍海市中心解放路上矗立起來。
通車剪彩的時候,郭增省是不是又給有關部門和領導送了銀行卡,劉奔便不知道了。
是郭增省親自辦的,沒讓劉奔代勞。
劉奔只知道那些子郭增省出出進進,忙上忙下,總不在公司里。
時間在清清搖搖晃晃之中過去了兩年。
說清清,是因爲在這兩年里沒聽說有誰出車禍或被打傷,說搖搖晃晃,是因爲由劉奔在酒場幫郭增省拼酒,又拿下外市兩件修橋的大活兒,橋梁公司賺得盆缽,而劉奔喝醉好幾次,摔掉了兩顆門牙。
更值得一說的是在這兩年里藍海市因爲通解決得清,海港、空港的貨物經穿城而過的架橋以后快速駛上XXX國道運出市區,確實促進了經濟,藍海市的GDP指標不斷攀升。
市政府那邊一片驚喜,梁大民由藍海市長順利當選爲市委書記,繼而當選爲K省副省長,副市長呂深當選爲藍海市長。
建設局長當選爲藍海市副市長,郭增省就破格做了建設局長。
按說應該經曆一下副局長的,但因爲郭增省工作做得好,爲人爲得好,便從正處級直接跳到正局級了。
當然,藍海市的正局級拿到省城也就相當于副局級。
不過這對于郭增省已經大喜過望了。
而劉奔,也被郭增省從橋梁公司帶到了建設局做了辦公室主任。
一個人萬貫以后,總是觊觎官場,在官場就觊觎更的職位。
就在郭增省仿佛看到遠方新的曙光,摩拳擦掌躍躍試的時候,發生了兩件與郭增省密切相關或說與他的官場生涯命運攸關的事情。
這兩件事情是一喜一憂。
一喜是橋梁公司那個會計植物人躺了好幾年病以后終于死去了。
消息傳到郭增省耳朵里以后,他情緒動地指示橋梁公司,對這個會計一定要厚葬,對其家屬一定要給一大筆補助,還要開追悼會,屆時他這個建設局長一定要出席,而且還要發言。
以劉奔的理解,這個會計一死,橋梁公司過去的爛賬就將隨著會計的魂一起升天了,就再也說不清了。
一憂是在追悼會開過不久,郭增省又聽到一個消息:那個被砸了兩酒瓶子的馬家銘躺了兩年醫院突然奇迹般地蘇醒了。
而他所供職的橋梁設計所也隸屬建設局,說不定后他還會找郭增省來要錢。
如果他不給錢,馬家銘就有可能繼續往上捅這件事。
這就讓郭增省膩歪了,讓他憂心忡忡了。
本來他把目標瞄準副市長位置,而馬家銘這顆不定時的炸彈將隨時可能爆炸,不僅會炸掉他繼續升職的希望,還會把他現有的職務炸得片甲不留。
而橋梁設計所里面沒有郭增省的心腹,如何控制馬家銘還真是問題。
郭增省曾和劉奔商量:「要麽我把你調到橋梁設計所吧,到時候你好把馬家銘這個貪得無厭的瘋子控制住。」
劉奔一聽這話連忙拒絕了,說:「不行不行,我才是夜大畢業,人家橋梁設計所的人除了碩士就是博士,最次也是本科,我玩不轉他們。
到時候馬家銘涮我一愣一愣的。」
那馬家銘剛剛四十歲,是省城大學碩士研究生畢業,貪是貪了點,但極有頭腦,確如劉奔所言,想控制他是非常不容易的。
就在郭增省想對策的時候,馬家銘突然從橋梁設計所辭職了。
事情非常蹊跷。
橋梁設計所是事業單位,如果說公務員是金飯碗,事業單位就是銀飯碗,是現如今多少人打破腦袋想進都進不去的地方。
許多橋梁專業畢業的大學生進不了這個門在望洋興歎,在東一頭西一頭地撞,請客送禮,煩人托竅。
而馬家銘偏偏扔了這個銀飯碗,自謀出路去了。
而且緊跟著就把家搬了。
郭增省原打算親自上門與馬家銘談談的,現如今連見一面都難了。
俗話說,打蛇要打七寸,馬家銘就掌握著郭增省的七寸,只是還沒顧得出手打而已。
當然反過來說,劉奔也替馬家銘捏了一把汗:那郭增省神通廣大,如果再次差人將他打成植物人或干脆做掉他,是不是太有可能了?爲了多要點錢而把小命搭上,是不是太不值得了?事情變成懸案,郭增省整里憂心忡忡,時不時就對劉奔念叨馬家銘一番,名義上是關心和歎,說:「怎麽連招呼都不打就離開建設局系統呢?現在外面應聘找工作多難?」
實際上是擔心馬家銘會破釜沈舟,拼個魚死網破。
而且,馬家銘既然連工作都辭了,自己的命運不在別人手里捏著,那就沒有后顧之憂了,他可以大張旗鼓地舉報郭增省,抖出藍海架橋的內幕。
可能産生的副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人們會懷疑舉報者就是重新畫圖的工程師,會因此臭名遠揚。
當然,這只是郭增省和劉奔一廂情願的推測,人家馬家銘是不是在乎什麽名聲不名聲,他們哪里知道?反正馬家銘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幾時就會斬將下來!時隔不久,現任市長呂深突然給郭增省打來電話,讓他總結一下藍海架橋的設計經驗,說省城也要修架橋。
結果一下子把郭增省嚇病了。
是不是馬家銘已經向市領導舉報了郭增省,因此市領導有意要將郭增省一軍呢?郭增省病倒了,他把辦公室主任劉奔叫到家里,讓劉奔幫著分析。
劉奔爲了給他寬心,就說,也別把事情看那麽悲觀,萬一是呂深想幫著藍海橋梁公司在省里拿活兒呢?呂市長在省里說句話總比橋梁公司自己打上門去要管用得多不是?“你的言外之意,是說呂深也想拿點好處?據我所知,他可是很廉潔的一個人。」
郭增省陷入沈思。
對這一點郭增省拿不準。
以往郭增省在橋梁公司的時候他曾經給呂深送過好處,但被呂深拒絕了。
郭增省對此一直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難道呂深希望把事情做得更隱晦一些嗎?劉奔說:「現在呂深不直接給橋梁公司打電話,而拐個彎給你建設局長打電話,是不是說,呂深對你辦事放心,而對橋梁公司不放心?」
經劉奔這麽一問,郭增省稍稍寬了一點心。
神好了一點,郭增省就繼續上班去了,並安排建設局調研室的人起草藍海架橋的報告。
就在調研報告還沒成型的時候,省里梁大民突然又給郭增省打電話,也說藍海架橋的事,但梁大民不是讓他總結什麽修橋經驗,而是讓他將藍海架橋從設計到施工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寫個報告,要求是既要說得全面,又要言簡意赅。
郭增省便再次病倒了。
怎麽各級領導都對藍海架橋興趣呢?這難道不是馬家銘到處舉報、到處捅的結果嗎?他又把劉奔叫到家里分析。
劉奔依舊給他寬心,說:「你別胡思想,可能省城真的要修架橋,因爲投資較大,省領導爲了做好預算而求教于你的,因爲藍海架橋畢竟是全省第一座架橋。」
但這次郭增省沒有因此釋懷,而是把劉奔罵了一頓,說:「劉奔啊劉奔,你也就這水平!本來麽,你是夜大畢業的,我也難以用智商來要求你。
可是,你總該開拓思路,不能當參謀只會出一種主意不是?」
劉奔聽了這話很不受用,覺郭增省直把別人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就說:「你既然讓我開拓思路,我就說一種新的思路,只怕你不敢采納。」
郭增省道:「說說看。」
劉奔道:「我過去學過摔跤,摔跤講究手,不手就摔不倒對方,而在手中必須迅速體會對方的實力,摸清對方的路數,從而把握住對方。
躲,不是辦法,躲的結果是挨摔。」
郭增省道:「你什麽意思,讓我找馬家銘手去?他不知在哪個角落里窩著呢,我上哪兒找他去?」
劉奔道:「不是我回敬你,你怎麽也思路不開闊?你找馬家銘什麽手?他是沒有公職的散兵遊勇,你是堂堂的建設局長!你應該手的不是馬家銘,而是呂深和梁大民!你爲什麽不打上門去,親自了解一下他們究竟是什麽意圖?你只在背后猜疑,能猜得準嗎?」
郭增省想了想道:「也是,要麽,我就打上門去?」
于是,郭增省遞給劉奔一支煙,說:「去市里你得跟著我,去省里你也得跟著我。
關鍵時刻還需要你給對方來個大別子呢!」
劉奔道:「那當然,那當然,有招數就心里有底,否則就只能挨摔。」
兩個人說著雙關語,都覺一場挑戰就在面前了。
那呂深找郭增省是什麽目的呢?深一接觸才知道,他是想了解郭增省修藍海架橋用在公關方面總共花了多少錢。
呂深當時是主管城建與市政的副市長,他本人拿到了十萬一張的銀行卡。
看起來他還想知道別的市領導都拿到多少錢,確切地說,是想知道當時的一把市長梁大民拿到多少錢。
呂深與梁大民是同一所大學——省城大學畢業的,應該說是校友,他還比梁大民兩屆,年齡上大兩歲。
但在官場上一番拼搏較量以后,梁大民走到他前面去了,率先做了藍海市一把市長,而呂深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個副市長。
他心里相當不平衡,明里他俯首帖耳地支持梁大民的工作,暗里他在積蓄材料,想在必要的時候捅梁大民一下子。
當然這話他不可能對外講,劉奔這麽說,是經過幾件事以后觀察出來的,此爲后話。
單說那呂深對郭增省這樣解釋:「咱省省長下半年可能要調到北京當部長,這樣一來就會騰出了一個空位子,于是,省里副書記和好幾位副省長都躍躍試。
其實,中組部早有安排,但人們總是不甘心,總有一種自己最優秀,選省長‘舍我其誰’的自負。
于是,常務副省長梁大民又想在省城修架橋,想重演藍海市以通促進經濟的故伎。
這一點明眼人全都看得出來。
但事情並不算完,省里主管城建和市政的副省長魏克明也給我打電話,說他也要主持修省城的架橋,還說,他是這項工作的主管,屬于正當防衛,別人抓這項工作純屬沽名釣譽。
他也向呂深打聽修橋究竟有多少費用。
最要命的是省委副書記甘藍也向我打聽修橋的費用,他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他知道藍海修架橋花了一億五,這個誰都知道,他問的不是這個,他問的是用在打點方方面面的關系上是多少錢。
這就讓我沒法說了,因爲我也不知道。
我想,副書記最有可能接省長的班,論資排輩也排到了,所以他想修橋是爲了給自己增加一個砝碼,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他有可能以領導干部在修橋中收受好處爲名而擊敗呼聲極的梁大民。
事情五花三層,撲朔離,一團和氣中隱藏著殺氣和凶險。
所以,一,我想把你們給我的十萬塊錢退給你們;二,我想知道梁大民接受了多少錢,我好和他談談,讓他小心處置,別在選省長這個節骨眼馬失前蹄。」
能讓呂深把錢退回來嗎?能把梁大民拿了多少錢說出來嗎?都不能。
不僅不能,呂深的話簡直就是打郭增省的臉啊!情況真是複雜!他們倆談話,是在呂深辦公室的里間,連劉奔都沒讓進去。
而且,怕外間聽見,呂深把聲音得很低。
而郭增省一下子就陷入了五里霧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不知道呂深哪句話是真的。
是省委副書記想掌握什麽材料還是他呂深想掌握什麽材料?現在梁大民已經調到省里,出地做著副省長,機遇來臨的時候,說不定會再官升一級。
人們要背后整他一下子,阻止他前進的目的昭然若揭,說不定呂深就有這個念想。
對此郭增省怎麽敢打保票呢?自己用得著梁大民的地方多得是,絕對不能得罪梁大民。
那麽,呂深這頭又怎麽應付呢?他對呂深說,他要到外間煙,得思考一下,就率先離開了里間,到外間真的起煙來。
了兩煙以后,他把呂深的話悄悄告訴了劉奔,說聽聽劉奔怎麽看這件事。
劉奔自有劉奔的思維方式,他的思維方式就是難而上進行搏擊,依靠進攻來克敵制勝。
他問郭增省:「你記不記得主席在《論持久戰》里說的:‘戰爭目的中,消滅敵人是主要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因爲只有大量地消滅敵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
郭增省道:「你直接說,什麽意思?」
劉奔給郭增省出主意:順嘴胡說,擾呂深的視線。
郭增省一拍腦門:「媽那X,劉奔你王八蛋真有兩下子!」
郭增省回到呂深辦公室的里間就說了這樣一番話:「呂市長,我思前想后怎麽也想不起來我什麽時候給過你十萬塊錢。
也許我天天喝酒喝壞了腦子,但我覺還不至于這麽嚴重,我現在還能整段背誦《論持久戰》呢,給過別人這麽多錢怎麽會記不住呢?我不僅不記得給過你錢,也不記得給過梁大民錢。
而其他關系單位倒是給過,因爲大家都幫忙了,有了利潤應該利益均沾,下次有了好事人家才會幫我的忙,不然不就給自己堵死路了嗎?」
郭增省說完,就緊張地看著呂深。
他怕呂深說他狡猾,像泥鳅一樣一抓一出溜。
誰知呂深對這個回答十分意,也許是因爲回答的在理,里面透著心照不宣,整個一個放著明白裝糊塗,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呂深拍拍郭增省肩膀說:「橋梁公司那邊賬目是不是不好處理?」
郭增省一本正經道:「橋梁公司的賬目從來都好好的,論做賬,他們的會計在市里比賽時拿過獎呢!」
呂深便哈哈大笑,站起也來到外間,說:「小郭,給我一支煙,我也體會一下云吐霧、云山霧罩的覺!」
郭增省看著呂深的背影,額頭上唰地滲出一層細汗。
暗想,媽那X,老子又闖了一關!但是,那個藏匿起來的馬家銘的問題並沒解決,郭增省一顆懸著的心仍舊放不下來。
幾年后,在一次機關例行的體檢查當中,郭增省被查出患有胃癌,只是還算“早期”否則就小命難保了。
他到省城醫院做了胃切除,切掉三分之二。
回來后養了半年才上班,上班后戒煙戒酒,不再考慮提職問題,安分守己地做著建設局長的工作。
但脾氣卻更古怪了,天天扎到屋里不出來,別人跟他打招呼,他也搭不理的樣子,就像王小妮說的“架子太大”連劉奔都摸不準他的脾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