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其實,捂住他耳朵的雙手並沒有成功阻絕所有聲音。
南飛瑀睜著眼,小小的身軀被二姊緊緊抱住,二姊的身體卻不像往常那樣溫暖,而是冰冷的、顫抖的,就連捂著他雙耳的手也是汗濕的。
隱隱約約地,他捂住的雙耳聽到淒慘的哀叫聲,那聲音不絕於耳,而他發現,那奇怪的叫聲愈多,二姊就抱得愈緊,幾乎勒疼了他,而顫抖的身體發著冷汗,讓他也跟著害怕。
小小的手緊緊抓住二姊的衣服,他不懂發生什麼事,只知道前幾天父王不見了,而剛剛母妃昏倒了,每個人的臉色都好難看,而他一直被二姊抱著,睜著一雙眼,他疑惑地拉拉二姊的衣袖。
「姊……」童稚的聲音有著茫然的困惑,為什麼一群人都在房裡,還有……母妃呢?他記得母妃昏倒了。「母妃……」他想去母妃那裡。
「瑀兒乖。」二姊拍拍他的頭,對他扯出一抹笑,可他看得出二姊的笑跟以往不同,他那稚幼的眼有著疑惑,是哪裡不同呢?
他努力思索,可周遭卻起了動靜,他聽到母妃的聲音,母妃醒了?
他高興地轉頭,正要開口叫喚時,卻見鮮血自母妃胸口湧出,他愣住了,聽到二姊的哭喊,隨即一隻手遮住他的眼,將他的臉緊緊埋進胸口。
「瑀兒,閉上眼。」二姊的聲音哽咽而顫抖。
而後,他被抱起,耳朵被緊緊捂住,但他一直睜著眼,腦中不忘的是母妃染血的模樣。
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懂,那隱約穿透的慘叫聲、抱著他的發抖身體透出的恐懼,他都不懂,但那懼意影響了他。
抱著他的手臂愈縮愈緊,緊得讓他皺眉。
「姊姊……痛……」可揪住二姊衣衫的手卻不敢放,臉也不敢擡起,驚愕的眼瞳一直記得剛才看到的畫面。
母妃拔出發簪,將發簪刺入胸口,鮮血汩汩地染紅母妃的胸口……一片紅。
「瑀兒乖,閉上眼睛。」二姊微微放鬆抱緊他的手,微顫的聲音溫柔地安撫著他。
對,閉上眼睛,他什麼都沒看見。
南飛瑀緩緩閉上眼,手指緊緊抓住身前的懷抱,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對於發生的一切,他什麼都不懂,也不知。
他只能用力抓住守護他的手,不敢放,也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放,直到後來他才知道,有時候,緊緊抓住的,不代表就能一輩子。
因為,終究要放手。
第一章
南飛瑀記得那一年,他緊緊抓住二姊的手,兩人被帶進好大的地方,一群人要將他和二姊拆散,他好怕。
「二姊!二姊……」他怕得大哭,伸手想要抓住二姊。
「瑀兒!你們放開我!放開瑀兒!」南昕樂用力掙紮,對抓住她的人又踢又咬,卻掙脫不開。
「二姊!」他抓不住二姊的手,獨自一人被帶到陌生的地方,他好怕,「二姊……」
「哭什麼?吵死了!」一名女人生氣地罵他。
南飛瑀縮了縮身子,紅著眼睛,急忙止住哭聲,可心裡的懼意卻更深,小小的身體不住顫抖。
這是什麼地方?
他看著四周,這地方比他的房間大,也比他的房間漂亮,可是沒有父王,沒有母妃,沒有姊姊……
想到母妃,他急忙閉上眼,不敢再想。
他靜靜地縮在角落,小手抱住膝蓋,不敢吭聲,他肚子餓了,但他不敢喊餓,也沒有人理他,沒人叫他吃飯。
偌大的房裡好安靜,安靜得可怕。
他就這樣安靜地抱著自己,疲累地睡著。
「瑀兒、瑀兒……」
恍恍惚惚地,南飛瑀好似聽到二姊的聲音,他急忙睜開眼,愣愣地看著二姊。
「瑀兒!你還好嗎?你沒事吧?有沒有人欺負你?嗯?」南昕樂擔心地摸著他的身體,怕他受到一絲傷害。
「姊……」他徐徐伸出手,抓住二姊的衣服,手裡的觸感是真的,眼淚立即湧出。「瑀兒怕……」
「乖,別怕。」南昕樂緊緊抱住他。「別怕,以後二姊不會再離開你,二姊會保護你,別怕。」
他放聲大哭,緊緊抓住眼前的懷抱,身前的溫暖是他熟悉的,他放心依偎,安穩地被守護。
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身邊有二姊,他安心地待在二姊身邊,不敢放開她的手。
過了好久好久,許久不見的大姊出現了,大姊笑著摸著他的頭,然後他被換上新衣服,被帶上金碧輝煌的宮殿,坐上一張巨大漂亮的金色椅子,而臺階下面,一群人朝他跪拜。
他不知所措地看著那群人,他不知發生什麼事,只知從那時起,他被叫「皇上」,他不再是南飛瑀,而是金陵皇朝的皇帝。
他身邊開始跟著一群人,也多了一個皇叔,而那個皇叔負責教導他。對於他口中的皇叔,他本能地感到驚懼,下意識地想尋求姊姊的庇護,可是當他看到皇叔嘴角的笑時,他僵住身體。
垂下頭,他什麼都不敢說。
「瑀兒別怕,姊姊會保護你的。」二姊抱著他,對他重複這句話,他閉上眼,任熟悉的雙手護著他。
南飛瑀相信,這雙手會永遠護著他,他不用怕,只要安心被守護,其餘的,他不聽也不看。
可夢魘卻如影隨形地跟著他,那將母妃胸口染紅的血、穿透耳朵的淒厲慘叫,每天每夜,如鬼魅般糾纏著他。
南飛瑀迅速坐起身,俊秀的小臉是掩不住的恐懼,胸口急促地起伏,冷汗幾乎浸濕薄薄的單衣。
轟隆的雷聲讓他的心跳更亂,咚咚咚地,用力得彷佛快跳出胸口,他咬著唇,迅速跳下床。
姊姊……他要找姊姊。
雷聲掩住他的腳步聲,大雨淅瀝,小小的身影在黑夜裡幾不可見,他閃過巡邏的侍衛,來到大姊住的白塔。
白塔里很靜,沒有任何守衛,牆邊的燭火閃爍,南飛瑀停住腳步,這樣的寂靜讓他不安。
握了握拳,他忍不住放輕步伐,走向寢宮,可當他站到門口時,卻僵住了步伐。
他看到他口中的皇叔在裡頭,而大姊則跪在他身前。
「魏紫,你要怎麼服侍我?」男人噙著笑,勾起女人細緻的下巴,俊美的臉龐是邪肆的笑意。
南魏紫垂眸,解開男人的腰帶……
南飛瑀睜大眼,他不敢出聲,只是愣著目光。
男人早發現他的存在,唇邊的笑讓南飛瑀僵住身影,他想到當年,男人也是這樣對他笑。
那笑容裡的輕蔑,他永遠也不會忘。
他什麼都無法做,只能轉身逃開。
他想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可腦海卻不斷浮現,他尊貴美麗的姊姊竟然……南飛瑀閉上眼。
雖然年幼,可畢竟身處皇宮,他怎會不明白那代表什麼?
可他不想明白,他不想。
「二姊……」對,他要去找二姊。
南飛瑀倉皇地跑到南昕樂住的別院,還未走近,就聽到從雨中隱隱傳出的刀劍聲。
他怔著目光,看到一群黑衣人包圍著二姊,手上的刀劍不斷攻向她,而二姊手上的長槍揮掃,目光無懼地和黑衣人對戰。
倏地,一柄利劍掃過二姊胸口,二姊往後退,可血花仍然迸出。
「公主!」對方立即停住攻勢。
「別停,繼續!」南昕樂抿著唇,握緊長槍,立即上前進攻。
他們沒發現他,而他,也踏不進去。
瑀兒,以後父王不在,你要好好保護母妃和兩個姊姊。
他想起父王消失那天在他耳邊說的話,那時年幼的他不懂,可卻將這話深深記著。
他轉身,默默地離開。
腦中浮現一幕幕畫面──刺入母妃胸口的發簪、染紅的鮮血、可怖的慘叫聲,還有那緊緊抱住他的顫抖雙臂……
瑀兒,別怕,姊姊會永遠保護你。
保護……
南飛瑀看著自己的手,光滑軟嫩的掌心看得出養尊處優的生活,他想到二姊的手,是那麼粗糙,甚至長著粗繭。
他握緊手,他總是不聽不聞不看,可此時此刻,想到大姊忍受的屈辱,想到男人那輕蔑的笑,想到二姊身上的傷,再想到自己一直安穩地被守在羽翼下,他一直被保護著,甚至安於被保護著。
「父王……」他沒有做到,他沒有保護好母妃,沒有保護好姊姊,他甚至逃避著,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而此時此刻,他還能繼續安然地窩在她們的守護下嗎?
南飛瑀茫然了,他回到寢宮,環視著這偌大的宮宇,心頭卻是濃濃的厭惡,他不要待在這裡,他不要……
他逃了!
他從地道裡逃走,那地道是他無意中發現的,可以通往外頭,他把這地道當作秘密,卻從沒想過他會有從這地道逃出去的一天。
可離開皇宮,他卻無處可去。
茫然的步伐無依無靠,他能去哪裡?
擡起頭,卻發現自己竟走到南王府,他推開門,踏進王府。
穿堂而過,他環視四周,雖然一片幽暗,可他知道擺設都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只是這個家卻不再有一絲人煙,寂寥的氣息,不復當年的興榮,他甚至不敢閉上眼,就怕聽見那時的慘叫聲。
走出王府,南飛瑀坐在角落,雙腿曲起,孤獨地抱著自己,身上的衣服早被雨淋濕,寒風瑟瑟,他卻不覺得冷,只是睜著空洞的眼,將臉埋進膝裡,臉龐滾下灼熱,卻溫暖不了冰冷的身軀。
「大哥哥,你怎麼了?」
軟軟的聲音傳進他耳中,南飛瑀恍惚地擡起頭,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小女孩。
她真的很小,手提著燈籠,一手撐著油傘,那傘還比她高,讓她拿得有點吃力。
他怔怔地看著小女孩,就著燈火,他看到女孩的臉很白,小嘴紅紅的,有著一雙大眼睛,頭上梳著雙髻,再以紅緞帶綁起,身上也穿著紅色的棉襖,包得緊緊的,像顆繡球。
「大哥哥,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外頭?」側著頭,她好奇地問,卻沒想過自己也是深夜在外頭。
南飛瑀垂下眸,不理會她,繼續將臉埋進膝裡。
耳邊卻傳來窸窣聲,隨即一直落下的雨停了,他擡起頭,發現小女孩坐到他身邊,燈籠放到地上,手上的油傘遮在兩人上方,阻隔了雨絲。
「大哥哥,你要吃糖嗎?」她從懷裡掏出糖,大方地分給他。
南飛瑀別開眸,不理她。
小女孩也無所謂,逕自吃著糖,手舉著傘,也不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一旁。
「我一直被保護。」許久,南飛瑀啞著聲音,低低說著。他不知他為何要說,也不覺得小女孩能聽得懂,他只是需要有人聽。
「其實我早察覺了,就算一開始真的不懂,日子久了,又怎會不知?」二姊身上的傷,他不是沒發現過,大姊和皇叔的曖昧,他也隱隱察覺,只是,他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很懦弱,懦弱得不敢去面對,就這樣裝聾作啞,天真又快樂地過每一天,卻不知,我的安樂是我的親人付出代價得來的。」他的皇位、他的命,全是姊姊們護來的。
「不,不是不知,只是不敢去面對。」可是,他忘不了皇叔臉上的笑,那笑容彷佛看透一切,看透他的卑鄙,看透他的軟弱,看透他的故作無視,因而……輕蔑。
是,那樣蔑視的笑是他應得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們,對我這樣懦弱的人付出值得嗎?」南飛瑀咬唇,覺得羞愧。
「在他們心裡,大哥哥一定很重要。」
南飛瑀一愣,怔怔地轉頭看小女孩。
小女孩對他笑,圓眸因笑容而燦亮,她側了側首,像是在思索,好一會兒,才又道:「因為很重要,所以才會拚命保護,大哥哥有很好很好的親人耶!他們一定是想看大哥哥的笑容才會這麼拚命保護大哥哥。」
「笑容?」
「嗯!」小女孩用力點頭。「姥姥說,只要我開心的笑,她也會很開心,可我難過,她也會難過,大哥哥的親人也是這樣吧?」
「可是應該是我保護她們的……」父王的託付,他沒有辦到。
「那大哥哥就保護她們呀!現在不行,還有以後呀!」
「以後……」南飛瑀怔著目光。
「是啊,現在被保護,以後就換你保護她們,這樣才叫親人呀!」小女孩對他笑。
看著小女孩的笑容,南飛瑀不禁想到姊姊的笑,面對他,她們總是笑,他開心,她們也開心。
現在是他被保護,可是,他也可以保護她們,就算現在不行,至少還有以後。
只要他不再懦弱,只要他強大,他就能守護她們。
茫然的眼瞳漸漸堅定,南飛瑀笑了,他擡起頭,卻不見小女孩,他不禁錯愕,「小妹妹?」他喊,可四周卻無人影,只剩下早已熄滅的燈籠。
雨已停了,天也漸白。
他拿起燈籠,再看著四周,卻遍尋不到紅色的小身影,只有手上的燈籠告訴他這不是場夢。
他笑了笑。「謝謝。」他低語,不管小女孩聽不聽得到。
拿著燈籠,他舉步走向皇城。
他的心不再無依,他已明白自己要做什麼,想到那抹輕蔑的笑,南飛瑀揚起唇瓣。
他,會讓那抹笑消失;他,會守護他僅有的親人。
父王,瑀兒會辦到的。
金碧輝煌的大殿,文武百官站於兩側,手持笏板,戰戰兢兢地垂首,幾乎是緊繃地面對此時沈滯的氣氛。
南飛瑀斜倚著皇座,手肘支著臉龐,年輕的俊龐微勾著一抹淡笑,手指在腿上輕點,一身金黃龍袍襯出君王的尊貴。
他的相貌清俊,幾乎可說是漂亮,溫和的眉眼,直挺的鼻樑,而那張好看的唇總是噙著儒雅的淺笑,黑眸因笑而微彎,有如一輪清雅明月,這樣的笑容極迷人,可是站立的文武百官卻更沈默,垂下的眼完全不敢擡起。
站在中央的劉尚書更是冷汗涔涔,他偷覷著南飛瑀的神色,見南飛瑀笑得溫潤爾雅,心頭卻更顫抖。
這個少年皇帝,心思難測到讓人難以捉摸,那張俊雅的臉龐總是掛著溫和的笑,讓人以為他好掌握,可他們這些大臣卻從來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當年輔佐皇上的攝政王卒於戰役,而後,守護金陵皇朝的聖女又在明奚國失蹤,當初皇朝一片慌亂,年僅十六的南飛瑀卻一派沈穩,不見一絲驚慌,那張俊臉掛著淡淡的淺笑,看著他的笑容,他們的心卻漸漸平穩下來。
南飛瑀迅速派人搜查聖女下落,沒多久,守護聖女前往明奚國的禁衛統領受傷回國,他們這才知道是明奚國君覬覦聖女,讓聖女生死不明,南飛瑀立即下令攻打明奚國,半年後,甚至宣佈金陵皇朝以後將不再有聖女。
沒有攝政王與聖女的存在,南飛瑀完全掌握住皇權,他不再是以前年幼只聽從攝政王指令的皇帝,十六歲的他,雖然年輕,可卻已讓人難以捉摸。
劉尚書記得當年皇上宣佈金陵皇朝將不再有聖女繼任時,一群大臣立即站出來反對。
面對眾臣的反對,南飛瑀不惱不怒,他只是噙著溫潤的笑容,如珠玉般的清嗓柔和。
「哦?你們覺得廢除聖女繼任的事不好?」
「皇上,因為聖女的庇佑,我們金陵皇朝才能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國運才能昌隆,聖女是民心寄望所在,廢除聖女之事萬萬不可,請皇上三思!」為首的禮部官員恭敬道。
「哦?」南飛瑀輕應一聲,黑眸緩緩掃了眾臣一眼,「原來因為聖女,金陵才能繁盛,沒有聖女,金陵就會衰退,既然如此……來人,摘下他的頂帽、官袍。」
「皇上?」禮部官員一陣錯愕。
南飛瑀仍然笑得溫文,「沒有聖女,金陵就會亡敗,既然這樣,朕要你們這些文武百官做什麼?」
他的語氣溫和,沒有一絲怒意,可眾臣卻驚得跪下,齊聲道:「皇上息怒。」
「皇上,臣……」禮部官員急忙想開口。
「嗯?」南飛瑀淡淡一睨,他嘴邊的笑容未曾消失,對方卻感覺心頭一顫,而他頭上的頂戴和身上的朝服也被摘下,隨即被侍衛架著離開大殿。
「你們還有意見嗎?」支著頭,南飛瑀淡淡詢問,眾臣屏息,不敢吭聲,連方才跟著反對的大臣,看到同袍的下場後,也不敢再有任何異議。
「既然沒意見,那麼從今往後,金陵皇朝再也沒有聖女,也不再需要聖女,金陵的繁榮不是靠聖女的庇佑,而是看你們這些官員能有什麼作為,如果沒有聖女,金陵就無法再維持繁盛,那麼……朕摘下的不會是你們的官職,而是你們的腦袋。」
當年,從皇帝口中吐出的話,極柔和、卻也極清晰地傳入眾臣耳中,從那時候起,他們就知道,這個少年皇帝已不是能任人擺弄的傀儡皇帝,他已掌權,是真正君臨天下的帝王。
劉尚書想起當年的情形,而七年來,南飛瑀也實行他的話,他要的是會做事的臣子,那些奉承貪汙的官吏全被貶職,劉尚書還記得之前有個大臣仗著權勢,不僅私下貪汙官銀,甚至強搶民女,作威作福,皇帝一知曉,二話不說,直接在大殿上讓人將人拖下去,直接處斬。
而當時,南飛瑀的臉上就是掛著現在的笑容,想到這,劉尚書身上的汗幾乎快浸濕官袍。
見劉尚書臉色驚懼,南飛瑀才徐徐開口,「選召秀女進宮,國不可一日無後,怎麼?朕的後宮這麼值得尚書關心?」也是,不只後位虛懸,他的後宮連個妃子也沒有,也難怪這些大臣擔憂了。
「朕聽說尚書之女正值芳華,才貌出色早傳聞各地,沒意外的話,應也在選召之中,要不要朕直接封為後,讓尚書當個國丈?」
劉尚書聽得臉色發白,立即下跪。「皇上,臣、臣不敢!」
「不敢?」南飛瑀微笑,略長的黑眸也泛著笑意,明明笑得萬般儒雅,但劉尚書卻開始打顫。
「尚書方才不是還說得振振有詞,現在又不敢?那麼,尚書是想要如何呢?說來讓朕聽聽。」
「臣、臣……」皇帝的口氣愈柔和,劉尚書就愈恐懼,怕得說不出話來,他急忙向站在一旁的左右丞相求救。
左相眼觀鼻、鼻觀心,當作沒看到,右相在心裡歎口氣,也看不下老同袍被皇上嚇成這樣,只好站出來。
「請皇上息怒。」
「怒?」南飛瑀輕輕挑眉,嘴邊含笑。「右相,朕何時發怒了?」他一直都很溫和呀!
「皇上,尚書素來忠心耿直,會提出選妃之事,也是關心皇上,畢竟皇上已過弱冠,可後宮卻無妃子,皇上,這於禮法不合,何況眾臣與天下百姓都期待太子的誕生。」右相不卑不亢,恭敬地說道。
「右相,你們該關心的是國事,而不是朕的事。」要不要選妃,由他來決定,而不是他們。
「皇上,恕臣大膽,事關皇上的後嗣,這不也是國事嗎?」右相的話讓南飛瑀微眯眸。
「所以……右相的意思是你們管到底了?」他淡淡開口,唇畔的笑仍不變,只是點著大腿的手指卻已停下。
「臣不敢。」右相的態度不變,仍然維持沈穩。「只是希望皇上能夠好好考慮後宮的事。」
南飛瑀看著右相,右相站得直挺,一雙精練的老眼沒有絲毫閃爍,僅是沈靜面對。
南飛瑀在心裡冷哼,面對這輔佐自己的二代老臣他是尊重的。「尚書,起來吧!」他也知道尚書的忠心,只是不悅他管自己的事。
「謝皇上。」劉尚書抖著腿站起。
「後宮的事朕會考慮。」他勉強退一步。「在朕考慮完前,你們誰也不許再提選妃的事。」
「是。」眾臣回道。
「退朝吧!」南飛瑀揮手,不等眾臣回禮,立即起身離開大殿。
南飛瑀回到清華宮,自己換下身上的龍袍,他從來不讓宮女貼身伺候,身邊除了隨身的近侍外,他都自己動手。
陳玄遞上衣袍,他服侍皇帝多年,也知道他的習性,俐落地將皇上脫下的龍袍和皇冠整理好。
「皇上,小的去傳早膳。」皇上的貼身近侍只有他,因此身邊的瑣事都是由他處理。
「嗯!」南飛瑀輕應一聲,穿上月白色繡著精緻龍紋的衣袍,他將袖口折好,頭戴金絲冠,一身華貴的氣質展露無疑。
他踏出內室,陳玄已在桌上備好膳食。
「皇上,請用膳。」在南飛瑀坐下時,陳玄遞上象牙箸,隨即彎身告退,站在殿外等候吩咐。
南飛瑀安靜地用膳,偌大的寢殿裡,只有筷子碰到碗盤發出的輕微聲音,而這樣的寂靜他早已習慣。
從七年前開始,他面對的就是這樣的安靜,不再有人陪他用膳,也不再有人為他夾菜,溫柔地拿著手巾為他擦嘴。
會這麼對他的人,都已離開。
烏黑的眼眸微微一沈,夾菜的手微頓,可隨即又恢復平穩,端著碗,他一口一口吃著。
桌上的菜色精緻美味,而他,早已索然無味,身為帝王,他只能待在這皇宮裡,哪也不能去。
即使微服出巡,即使秋獵,即使到別宮避暑,最後,還是要回到這個華麗的皇宮。
他,永遠不能離開。
這是他的責任,他知道;他更知道,這樣的寂靜,他要面對一輩子,他早已有心理準備。
早在他放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要背負的是什麼。年幼時,他被保護著,當他有能力時,換他保護她們──他最重要的親人。
他,放手讓她們離開,他已長大,不再需要她們守護,他知道,這一分別,再無相見之日。
他早已準備好,獨自一人走在孤獨的君王之路上,而他也習慣了,只是……現在,心卻莫名地覺得空。
放下碗筷,南飛瑀為這種莫名而來的空虛感到好笑,坐擁天下人羨慕的權勢,他有何好空虛的?
只是……環視沈寂的宮殿,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剩下的,除了靜還是靜。
他可以讓人喧嘩,讓一群人圍在身邊伺候,可是,卻仍驅趕不了空蕩蕩的寂寞。
是的,他寂寞了。他想要有人陪,想要有人說話,想要有人關心,想要一個……他可以全心信任的人。
徐徐垂下眼,南飛瑀想到早朝的事。
「選妃……」讓一群女人待在後宮,為了爭寵勾心鬥角,再為自己招來更多麻煩?不,他不!他要的,是唯一。
信任的人,只要一個就夠了。
擡眸不經意地看向掛在牆上的燈籠,南飛瑀不禁想到當年遇到的小女孩,他起身拿下燈籠。
紅色的燈籠紙早已褪色,不過沒有破損,他一直將這燈籠小心地保存著,不許任何人碰觸,連他最親的親人,他也不讓碰。
他記得當初二姊還笑他,這燈籠有什麼寶貝的,幹嘛不許碰?而他只是笑著不語。
那個小女孩,是他心裡的秘密。
他曾經再從地道走出皇宮,跑到南王府,想要看看能不能再遇到她,只是卻再也沒碰過了。
她像是憑空消失了,若不是這個燈籠,他真會以為那個小女孩只是一個夢,對於小女孩的相貌他早已模糊,只記得她一身紅,還有她對他說的話。
他將她的話聽進耳裡,並且照她的話做著。
看著燈籠,眸色不由得深幽,如果……
「如果……能再遇上,我一定選你當皇後!」是她,他一定能信任。
只是,這願望定難實現吧?
南飛瑀微微笑了,溫潤的笑容裡是淡淡的寂寥,看著手上的燈籠許久,他將燈籠掛好,臉上的落寞迅速消失。他是君王,不允許任何的脆弱。
轉身,黑眸已是平靜。
至於選妃的事……他,是該好好考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