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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何在

日期:2020-03-28 作者:佚名

第一章: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題記

你祈求,就得著。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為你開門。

——新約:馬太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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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第一節

我跳下警車,刺耳的警笛和紛雜的喧嘩馬上從四面八方席捲而至,把我包裹起來。紅色和藍色的光在每個人臉上交錯閃爍,像是戴上了一張張光怪陸離的面具。都市的霓虹勾勒出重重身影的輪廓,我穿過一道道看客的目光,大步走向前方正在上演的戲劇。

「楊隊。」「楊隊長!」兩名員警向我跑來,舉手敬禮。蒼白的面頰疲憊而無奈,但斑斕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

我舉手回禮,看向前方大批同事和警車組成的包圍圈,問道:「顧隊、張隊他們呢?」

「他們沒來。」「陳局說你來就行了。」兩名同事爭先恐後地回答道。

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排,最後一次檢查了身上的防彈衣和腰間的配槍,腳步不停,同時繼續問道:「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一直沒有進展?」

「嫌疑人還在銀行營業廳。」兩名同事緊跟我的腳步,走向前方被光柱照得白晝般的一間銀行門口,一邊簡單地做出了報告:「拒絕任何勸說。」

我已經走到包圍圈邊緣,保持著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人質有沒有受傷?」

「二十四五歲。」「暫時沒有受傷,但是嫌疑人情緒很不穩定。」

「嫌疑人身份、動機查出來了嗎?」我穿過同事們給我讓開的包圍圈缺口,看向鋼柵門已經拉起一半的銀行營業廳。廳內的燈光已經熄滅,只有雪白的光柱像有了形質一般堅硬而銳利,粗暴地捅進已經破碎的落地窗。強烈的明暗對比讓人的眼睛一時難以適應,滿地亮晶晶的碎玻璃更是搖曳著點點光斑,嚴重干擾著視線。

同事的聲音帶著惱怒:「查出來了。嫌疑人名字叫李長生,二十九歲,男,退役軍人。現在在當保安,沒有前科。除了一個妹妹以外,也沒有其他親屬。他搶錢的動機是給妹妹治病。這是他的資料。」

正在仔細觀察環境的我心裡咯噔一聲,接過那張頓時覺得有些沈重的資料:「給妹妹治病?」

「是。他妹妹得了白血病。他前段時間和妹妹做了骨髓配型,可以移植。現在是沒錢交這個費用。」

我馬上明白了所有的情況。搶劫犯是一個保安,微薄的收入和積蓄恐怕早已在妹妹的前期治療中花費殆盡。而骨髓移植手術以及後續的治療費用,肯定不是他再能負擔得起的。

而白血病人要做骨髓移植是有最佳移植期的,錯過了這段時間,治癒的希望就會變得非常渺茫。所以他鋌而走險就能理解了。

這時耳塞中傳來同事的呼叫:「楊隊!總局特警隊派來支援的狙擊手已經就位。是否下達射擊命令?」

嫌疑人劫持人質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現場的同事們肯定已經作出了所有的嘗試。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狙擊手解決案情,完全是合情合理,當然更加合法。

「領導。」包圍圈邊緣突然閃出一位年輕人的身影,衝開幾名同事的阻攔向我跑來。他年紀大概和我差不多,身材對年輕男性來說有些纖細,白淨的面頰散發著一種由內而外的書卷氣。但他此刻的動作和語言卻粗魯而庸俗:「我妹怎麼樣了啊?你們到底行不行?她都被劫持那麼久了,還一點進展都沒有!」他激動地揮舞著瘦弱的手臂,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手指粗暴地指著我的鼻尖。手腕上精緻腕表指針的滴答聲似乎在憤怒地催促著我:「再拖下去,我妹真的危險了……就不會派個有本事的來?我們納的稅都養了一幫廢物……」

「楚先生,你這樣只會干擾我們的解救行動!」兩名同事怒吼著撲了上來,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沒有生氣。我理解他的心情。如果角色調換,我肯定比他更激動。所以我只是溫和地微笑著:「先生,我才剛到,總要看清楚你妹妹在哪裡才能去救。對吧?」

年輕人看來確實是素質很高,剛才的失態大概只是每個兄長,在妹妹遭遇危險的時候的本能反應。我平靜而自信的回答讓他的臉色變幻起來,最終漲紅著,但語氣仍然滿是沈甸甸的焦慮:「對不起,警官。是我太著急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她可絕對不能出事,絕對不能出事。請一定保證她的安全。拜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接著靠近他一些,低聲笑道:「我曾經也是當哥的。」

這最後一句話讓年輕人終於鎮定了下來,嘴角浮現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沒有繼續和他充滿哀求和期待的目光對視,而是再次轉眼看向銀行,同時對嘴邊的麥克風回答道:「狙擊手暫時待命,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槍。」

接著,我便舉步走向銀行的門口。

「楊隊!他有槍!」身後的同事驚叫起來:「剛才這邊的巡警就挨了一槍。

要不是穿了防彈衣,肯定交代了。」

「楊隊,要談判的話,在這裡用揚聲器就可以了,沒必要靠近。」

「楊隊,嫌疑人情緒非常不穩定,你和人質的安全都沒有保障。」

我擺了擺手,腳步緩慢卻沒有遲疑地繼續向前。腳底下的玻璃渣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喧嘩的背景中卻清晰無比。

對狙擊手說出「開槍」兩個字非常容易,非常安全,可以非常迅速地解決問題。但是,有些人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罪犯或許可以說罪有應得,但他那個掙紮求生的妹妹,就會失去經濟來源,失去照顧和依靠,失去可以移植的骨髓。她的命運無疑只有一個結果:在不久之後悄然死去。

既然她也是一個妹妹,我就不允許自己不做一些嘗試。

「站住。不許進來。」當我踏上銀行門前的臺階時,破碎的玻璃門中傳來嘶啞的喊聲。那位我同齡的年輕人正躲在一台存摺補登機背後,一隻手揮著手槍,另一隻手的臂彎中緊緊夾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姑娘。那張漂亮的面頰已經被淚水糊成一團,奮力看向我的,卻仿佛是我曾經熟悉的目光。

我拂去撲面而來的記憶碎片,站住,轉身,掏出配槍舉過頭頂。片刻之後,再彎腰把槍放在地上。最後,我回身繼續走向銀行門口。

砰的一聲,罪犯手中的槍響了。子彈把離我腳邊足有兩米的一塊地磚打碎,隨之而來的是他歇斯底里的叫喊:「站住,你再敢走一步,就要出人命。」

槍聲還在震盪著耳膜,身後卻出現了一陣喧鬧。我微微轉頭,眼角的餘光一掃,只看到剛才那位年輕人正不顧一切地沖過來,同時發出和罪犯一樣歇斯底里的喊聲:「不要傷害我妹妹!我來做你的人質!把我妹妹放了。」

回答他的,是那年輕姑娘微弱的呻吟:「哥……」

接著,兩位同事就已經追上那文弱的年輕人,把他拖回了包圍圈外。

我歎息一聲,舉著雙手繼續邁步,走進了銀行的門口。然後才對罪犯平靜地說道:「李長生,你在部隊拿過射擊冠軍的。你要真想打我,不會偏那麼多,對吧?多謝你手下留情。」

對方被我說中,馬上顯得很不自在,更加虛張聲勢地提高了聲音:「你既然知道,還敢過來?」

但我不為所動,雖然腳步放慢,但仍然繼續向前,同時笑了起來:「不,你不會打我的。你是為了救你妹妹,不是為了殺人。」

對方慌亂地後退一步,但已無路可退。他背靠著牆,絕望地喊道:「閉嘴。

就是你們這些員警,害我救不了我妹。我殺了你。」

此刻我已經看清了他的模樣,眼前這位元同齡人和資料上的照片比起來判若兩人。亂糟糟的頭髮之下,瘦削的臉頰上混合著七成悲傷,還有一成恐懼,一成絕望,以及一成憤怒。佈滿血絲的眼珠滾動著茫然,已經乾裂的烏黑嘴唇則抿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雖然靠著牆,但那高大健壯的身體卻止不住哆嗦,一身樸素得寒酸的衣服顯得骯髒而破爛。

我面前的,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哥哥而已。他手中的槍對我並沒有威懾力,只是為他自己保留最後那份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我仍然平靜地微笑著:「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害你的妹妹,只是為了救別人的妹妹。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你手裡的這位姑娘,也是一個妹妹。她哥哥現在的心情,我相信你應該能體會。」

「放屁。」雖然這麼吼著,但我清楚地看見他的臂彎鬆開了一些。而那被劫持的姑娘的呼吸馬上便順暢了不少。

「怎麼。」我保持著笑容,看著那雙迷茫越來越多的眼睛:「你也是為了救妹妹,別人也是為了救妹妹。你既然希望你自己的妹妹好好活下去,又為什麼要傷害別人的妹妹?」

對方突然再次激動起來:「憑什麼?啊?憑什麼別人的妹妹都能好好活著,我妹妹就要遭那種罪。你以為我沒有想別的辦法?什麼紅十字會,什麼報紙電視台……我腿都跑斷了。……憑什麼別人的妹妹能花幾十萬買個包,買雙鞋,我妹妹等錢救命都不行……來銀行貸款也貸不到……窮人就該死?啊?就該死?我是不在乎了,偷也好搶也好,殺人也好放火也好,都要搞到錢給我妹治病……既然沒人管我妹的死活,我為什麼管別人妹的死活?」

我哈哈大笑起來:「偷也好搶也好,殺人也好放火也好,都只能把你變成罪犯,救不了你妹。你殺不殺別人的妹妹,你妹妹都還是會死。」

「不會的!你給老子閉嘴!」嫌疑人尖叫著,把槍口指向了我。黑洞洞的槍口劇烈顫抖著,卻並不能阻止我繼續說下去:「李長生……有一句話叫做,如果生活逼迫得你走投無路,犯罪並不可恥。我不覺得你可恥。相反,我很佩服你,為了妹妹這麼不顧一切。但是,不管可不可恥,犯罪就是犯罪。從你開始犯罪的那一刻,你自己其實也知道,這樣是救不了你妹妹的。」

「少給老子說教。」嫌疑人努力裝出不為所動的樣子,但我清楚地看到他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他拼命安慰著自己:「只要搞到了錢,就可以給我妹做手術,怎麼沒用?你們這些員警,馬上滾遠一點……我把錢拿去交了治療費,我自己自首……不要逼我。」

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抱歉。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哪個醫院敢要你搶來的錢?哪個醫院還敢給你妹妹治病?」

他當然已經知道這是事實,只是一直強行裝作不知道而已。現在被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眼中的每一根血絲中都流淌著絕望,正在拼命想迸出眼眶:「都是你們這些王八蛋……」

我冷冷地回答道:「你要救妹妹,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嫌疑人一下子僵住了,雖然瞪著我,卻掩飾不住兇惡和慌亂後的期待。

我繼續道:「如果我是你,我大概也會這麼做,畢竟實在是沒辦法了。但我比你聰明,既然沒有乾淨俐落地得手,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我會馬上收手。這事情肯定能上新聞,現在資訊發達,網上到處都傳開了。只要上了新聞,妹妹的治療費就有著落——你明白吧?但是光有錢還不行,對吧?還要有骨髓。如果我死了,我妹妹再去哪裡找骨髓?所以我一定要保住我自己的命,絕對不能被員警打死了。搶劫未遂,劫持人質也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再加上確實是事出有因,我會爭取法官的同情,輕判幾年,努力改造。只有這樣,將來我還有和我妹妹團聚的那一天。只有這樣,我和我妹妹將來還能繼續好好生活在一起。」我看著嫌疑人,微笑道:「你是真的打算救你妹妹的話,知道該怎麼做吧?」

嫌疑人渾身哆嗦著,語言也再難以保持平靜:「你……你又保證不了能救我妹……就算我真的現在自首……你們還是不會管我妹……你們根本不懂……」

我當機立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以一個哥哥的身份向你保證,我會盡一切努力,解決你妹妹的治療費用。另外,」我注視著他,輕聲道:「我當然懂。我曾經,也有一個妹妹。」

*********

「斌子,過來,這是你妹。來見見。」我清楚地記得我剛上小學時的那個初秋的黃昏,正在奶奶苦口婆心地勸說,或者哀求下心不在焉地寫著作業。破舊的家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父親在門邊氣喘籲籲地放下扁擔上挑著的一床千瘡百孔的被褥,和一只用鐵絲紮起裂口的大編織袋,拍打著褲腿上的泥土,甕聲甕氣地對我說道。

但是我並沒有馬上去他身邊。童年時我父親的形象是那麼模糊,以至於我至今都無法清晰地回憶。我和他的感情不好,當然也不壞,只是一種冷淡。父親這個詞對我來說,只是意味著一個一年,或者兩三年才能見上一面的陌生人,每次見面的時候會給我帶些稀奇古怪的零食,或者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僅此而已。

至於我的母親,我早已經記不起她的樣子。

我的父母,在我記事以前,都是一座國營農場的職工。他們沒有什麼文化,只會田頭地裡的勞作。他們其實就是徹頭徹尾的農民,和我的祖祖輩輩一樣。只是在曾經的某個時期,有一部分農民響應一個偉大的號召,交出了自己的土地,開始為國家而耕種。

當然,那段時間內,他們的身份曾經讓無數普通農民羨慕不已。畢竟是拿工資,分房子的工人。可惜在我剛剛出生以及那之前的歲月,這整個國家都一直貧困而且匱乏,父母作為實際上的農民,工資微薄,僅夠一家人糊口。至於住房,也只有一大排集體宿舍中的一間。

而我這代人,生在這個國家開始嘗試擺脫貧窮的年代。一位老人在遙遠的南方畫完一個圈之後,無數人的命運就被徹底改變。

國營農場作為歷史的產物已經非常落後,和無數的國有或者集體單位一樣,在那之後終於走到了使命的盡頭。相比真正的國企工人,下崗的時候多少還能拿些補償,我的父母在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

農場被附近鎮上領導的親戚承包,他們成了先富起來的那批人。而我的父母則成為了沒有土地的農民。直至今日,農民至少都會得到最低標準的土地,而他們卻連一塊宅基地都沒有。因為他們的官方身份是下崗職工。

他們被拋棄在歷史和未來的夾縫當中,工人和農民的夾縫當中,城市和鄉村的夾縫之中,找不到容身之處。最後,父母只能帶著年幼的我和年邁的奶奶,在農場附近的村子裡租了一間主人前去城市定居而空下來的舊瓦房,然後一起出門打零工。

於是在我人生最初的記憶中,父母就成了天邊的候鳥。每年春天,他們從海南島開始,追逐著飛雁一路向北,為那些先富起來的人們播種。每年秋天,他們從大興安嶺開始,追逐著飛雁一路向南,為那些先富起來的人們收穫。

他們默默地接受了命運,在星辰和風霜之中掙回一份微薄的收入。運氣好的話,他們每年會回來過年,而我記得曾經有整整三年沒有見過父親。

「斌子。」父親再次呼喚趴在那只編織袋上,正在徒勞地翻找的我:「這是你妹妹。」

其實從父親進門的時候開始,我就聽到了一陣以前沒有聽過的歌聲。那聲音微弱卻清晰,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讓我至今難以忘記:

「好哥哥,快救我,狐狸抓住了我,跑過了小山坡……」

但我卻並沒有理睬父親的話,也沒有在意那個聲音。當我那一次沒有在破爛的編織袋中找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馬上就失望地哭喊起來:「爸,你沒給我買糖。」

父親無可奈何,轉身對身後低頭道:「心兒,來見見你哥。」

他的腿後終於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小小的臉蛋乾淨而稚嫩,細而且黃的頭發紮成一隻歪歪斜斜的沖天辮,戴著一朵野花。她那麼小,像是一隻花栗鼠或者剛破殼的小鳥,只有一雙眼睛大而且圓,黑白分明的眸子靈動而清澈,在黃昏時分那昏暗破舊的堂屋裡流淌著唯一一抹鮮活的色彩。

這小小的東西一隻手緊緊地抓著父親的褲管,縮成一團,另一隻手中抱著一只新的小布熊。年幼的我沒有意識到這是她這輩子僅有的一件玩具,而是想到父親不給我買卻給她買,大哭起來。

父親對那小東西輕聲道:「心兒,這是你哥哥,楊一斌。」接著看了正在打滾耍賴的我一眼,有些惱怒地喝道:「斌子!起來!你現在是哥,還這樣耍賴,像什麼樣子!」

我不肯甘休:「我不管,我不當哥哥。你帶她走,我不要妹妹。你給我買吃的。買玩具。哇哇——」

小東西聽到我的話,似乎有些恐懼地縮了縮,但接著又勇敢地從父親腿後走出來,向著我走了幾步,把手中的小布熊遞過來,伴隨著清脆而稚嫩的聲音:「哥哥,我叫楊一心,今年五歲,是你妹妹。你別不要我好不好?你別哭,我的玩具給你。」

我一把抓住小布熊丟到屋角,叫得更凶:「我不是女的,不要玩洋娃娃。我要玩槍。爸,你說了今年給我買個員警的大蓋帽的。哇。」

小東西看著屋角的小布熊,小小的臉蛋上滿是難過,大大的眼睛裡則漫起一層水光。但她沒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後從兜裡掏出兩隻棒棒糖:「哥哥,你不玩玩具,那我的棒棒糖給你吃。」

有了兩個棒棒糖,總算聊勝於無。我一邊幹嚎,一邊搶走小東西手裡的糖,飛快地把其中一顆塞進嘴裡。然後一邊享受著甘甜,一邊時不時地假哭兩聲。

「斌子,你和心兒一人一個,怎麼兩個都搶走了?」父親皺著眉頭,很是生氣,看來好像打算拿走另一顆。但小東西卻笑了。她高興地拉住父親的衣角:「爸爸,我買了玩具,零食給哥哥吃吧。」

對,就是這麼個理。我松了口氣,但仍然像領地被侵犯的貓兒一樣,仇視地看著小東西。年幼的我那時候只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了妹妹,我的零食,玩具,以及父親那少得可憐的寵愛都會被分去一半。

當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馬上就把她當成了敵人。

讓我高興的是,一直溺愛我的奶奶也站在我這邊。那個小東西剛剛從屋角撿回小布熊,奶奶就腳步蹣跚地從裡屋走出來,同時尖聲叫喊道:「國子!你怎麼真把這晦氣貨帶回來?啊?你還嫌不夠倒楣啊?帶個掃把星回來?快把她趕走!

誰生的誰養去!」

小小的身子僵硬在屋角,轉過身瑟縮著看向奶奶。小小的臉上都是恐懼,艱難地對著奶奶努力地笑著:「奶奶……」

「滾,滾,我不是你奶奶。」奶奶抄起一把掃帚,憤怒地敲打著門框:「滾回去找你那婊子娘去。找你那野爹去。」

大而且亮的眼睛再一次彌漫著水光,清脆稚嫩的聲音卻帶著倔強:「奶奶,媽媽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你別罵她。」

「好了!」父親一聲怒吼,黝黑而疲憊的面頰堆積著痛苦:「娘,桂花人都不在了,她怎麼辦?」

「她怎麼辦管我們什麼事?她有爹!」奶奶氣得渾身哆嗦:「你再老實也不能老實得這樣,這種野娃娃也養?」

爹痛苦地揪著頭髮,聲音像是胸腔中有什麼正在一根根斷裂:「娘,你別說了。桂花是大著肚子跟別人走的,這就是我自己姑娘。你也曉得,我不能不認。

現在桂花不在了,她那後爹能養她?我沒本事,但自己姑娘,就不能看著她挨餓受凍沒人要。接回來給她一口飯吃,拉扯她長大,也算是我當爹的一場,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

奶奶也哭了起來:「老天爺喲。我們楊家這是造了什麼孽喲。國子,你要是帶個兒子回來,娘一句話都不說。你現在帶個賠錢貨回來,養個十幾二十年又是給了別人,你這是何苦喲,何苦喲……」

年幼的我只是開心地吃著棒棒糖,好奇地看著哭泣的奶奶和痛苦的父親,沒有意識到我的人生從此徹底改變。

就在我七歲的那個秋天,我失去了本來就全無記憶的母親,卻突然間有了一個名為妹妹的小東西闖入了我的生命。

第二節

回到分局,剛進門的我被同事們的歡迎和讚賞所淹沒:「楊隊!你剛才可真是帥呆了。」

「大斌拼命三郎的外號果然是名不虛傳。」

「以前我還覺著,楊一斌不到三十歲就當了副隊長我還不服氣,現在我算是服了。」

「楊哥,這次又要立功了吧?」

身為員警,能順利解決這麼一個惡性案件總是會心情愉悅,而且自豪。我一邊笑容滿面地和同事們擊掌,打招呼,開玩笑,一邊快步走回自己的辦公室。但我還沒來得及脫下防彈衣,電話就響了。

「李局,怎麼了?是有什麼意外?」我接通電話,馬上畢恭畢敬地問道。

副局長的聲音有些複雜,有擔憂,有惱火,有無奈,當然更多的是責備:「小楊,你又瞎胡鬧。剛才那種情況,你怎麼能那樣處置?完全是置自己的安全於不顧!萬一嫌疑人真的朝你開槍了,他可是退伍軍人,要擊中你輕而易舉!我們培養你不容易,你怎麼能這麼胡來?那麼拼命幹什麼?這種時候學學小顧小張他們不行麼?」

雖然是責備,但我明白李局是為了我好。我這麼個出生在農村,早已孑然一身的,沒有關係,沒有路子,沒有人脈,沒有後臺,甚至沒有錢送禮也根本沒打算鑽營的普通刑警,能年紀輕輕地當上區公安分局刑警隊的副隊長,完全出乎我自己的預料。而打來電話的李局就在其中出了最大的力,說我是他提拔起來的一點都不為過。現在他責備我,當然是因為不希望自己有意提拔的年輕人出什麼意外,能一直作為他自己的勢力為他所用。

我和李局也算是熟,並不拘束,嬉皮笑臉地回答道:「李局,不是你說,刑警隊的總要一個不怕死,肯吃苦,能背鍋的副隊長來幹這些事,我才有機會麼。

這時候顧隊他們縮了,我當然不能縮。」

李局嗨了一聲,一時有些無語。因為我剛當上副隊長的時候自己都不敢信,跑去問李局的時候,他坦率地告訴我:「是,你們刑警隊那些隊長副隊長都是有關係的,你沒有。但是他們正因為有關係,所以有很多案子就會互相推脫……像抓毒販,解救被拐賣的婦女兒童,這些案子都沒人願意接……真要直接安排吧,像顧廳長就給我們交代過,不要讓小顧去辦那些有危險的案子……所以我們也很頭疼。總之,小楊啊,刑警隊總是要一個肯辦這些案子的副隊長。局裡領導都看中你肯拼命,能吃苦。還有,說難聽點,就因為你沒有背景,所以安排你去辦這些案子也不怕得罪人,就算你辦案的時候出了事,也不怕沒辦法交代……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讓你背黑鍋。」

雖然是赤裸裸的現實,但我很感謝李局的坦誠解釋,也很感謝有這個機會。

不然以我這樣的條件,在基層幹一輩子普通民警那是太正常不過了。區公安分局刑警隊副隊長?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只有肯拼命肯吃苦的優勢,所以,這些案子我從來不躲。剛才的搶劫案,不但自己有危險,而且稍微處置不當,就有可能造成人質或者無關人員傷亡之類的嚴重後果,要負責任。其他的隊長副隊長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我毫不猶豫地趕到了現場,並且,不管怎麼說,結局相當完美。

「再拼命也要有個限度。」李局仍然很不高興:「再怎麼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剛才我給你要了狙擊手,你怎麼不用?」

我只能耐心解釋道:「李局,我知道的。剛才我也是確定了沒有危險才那樣處置的。」

李局提高了聲音:「你確定沒有危險?」

我趕緊賠笑:「嘿嘿,是啊。那個李長生做這些事情,其實也都是為了給他妹治病。我觀察了一會,注意到他沒有失去理智,只是慌亂而已。他其實明白,要是真開槍打了我,他妹妹肯定沒希望了。他自己估計是什麼都不在乎,但是絕對不會放棄他妹。我知道他的心理,知道自己肯定沒危險的。」

李局半晌之後才歎了口氣:「該怎麼說你好呢。」

我只是嘿嘿訕笑,岔開了話題:「他也不是什麼亡命之徒,也是生活所迫,沒辦法……那個,李局,我和他保證想辦法解決他妹的治病費用……」

李局語重心長地教導我:「小楊啊,你有想過這麼做的後果麼?他確實是沒辦法沒錯,但要是都這樣,以後誰家人得了病,都去搶銀行,逼我們員警給治病了……這種處理方法後患無窮,不值得提倡啊。」

我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像李長生那樣,因為走投無路就去犯罪,就去傷害無辜者當然不值得提倡,但社會既然把其中的個體逼迫到這種地步,社會既然不給他們選擇其他辦法的機會,社會就理當付出代價。

如果我是李長生,我恐怕真的也會這麼做,甚至作出更加過激的行為。

但我知道現在絕對不能和李局辯解這些事情。李局見我不說話,笑了起來:「好了好了,小楊,是我囉嗦了。當時那麼危急的情況,還要你想到這些東西,也太勉為其難了。是我吹毛求疵,哈哈。你處理得很出色,等著總局表彰吧。」

「謝謝李局。」我趕緊笑道,但心裡仍然記掛那傢夥的妹妹。李局倒也不等我再問,主動道:「我知道你說一不二,答應了的事說什麼也要做到。我們要是不管,你怕是得自己掏腰包,到處想辦法給他妹妹治病吧?行了行了,黃局在開記者會,剛剛特意提了這事,已經上新聞了。聽說馬上就有了兩筆社會捐款,他妹那醫院現在也主動答應先幫她治病,費用以後再說。」

我長長地松了口氣。

李局顯然是聽到了,笑道:「這下你放心了吧?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我答應一聲,掛斷了電話。

片刻之後,我便離開辦公室,準備下班。剛走到電梯門口,就有一名小女警急匆匆地跑來,看到我之後遠遠地喊道:「楊隊,楊隊,等等。」

我停下腳步。小女警跑到我面前,一邊喘氣一邊道:「楊隊,我們顧隊叫我來請你幫個忙……」

我不由得滿心疑惑:「你們顧隊不是剛剛把李長生搶去審了嘛?」

小女警看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那傢夥什麼都不說,一直吵著問他妹妹怎麼樣了,一會又吵著要見你……我們顧隊沒辦法,打你電話又打不通,就叫我來找。」

「我剛才在和李局通話。」我轉身邁步:「走吧,去審訊室。」

很快我就來到了審訊室門口,遠遠地看到同事顧副隊長正在門外一邊轉圈,一邊煩躁地抽煙。看到我之後他馬上大步迎了上來,一邊掏煙一邊喊道:「哎呀楊哥,你可來了。」

這傢夥其實並不討厭。他年紀甚至比我還小三歲,沒滿二十六。身材微胖,圓圓的臉白裡透紅,小眼睛總是笑眯眯的,整個人軟綿綿的根本沒有刑警隊長該有的淩厲氣勢,甚至多少有些娘氣。但這傢夥脾氣挺好,雖然大伯是省公安廳的副廳長,一家都是市公安系統的領導,但自己卻沒有仗著出身高高在上,從來不仗勢欺人,也沒什麼架子。和我們這些同事都玩得來,說話也尊重人。要說缺點倒也不是沒有,怕死,又喜歡出風頭,不過都在人之常情的範圍之內。

我不討厭他。雖然說不上巴結他,但能和他交個朋友當然是求之不得。我們分局刑警隊就我和他兩個沒到三十歲的副隊長,年紀差不多,經常一起喝點小酒什麼的。這次他搶著要去審李長生,我也沒覺得被蹭功心裡不高興。這麼大的案子,肯定不能我一個人把功勞都攬了,要知道怎麼做人。如果是他分了功勞,那當然對我有好處。

不過這傢夥還是給我找上麻煩了。我一邊點燃他遞過來的香煙,一邊嘲笑:「你剛才不是叫著肯定能搞定,讓我休息去麼。」

這傢夥脾氣好,嘿嘿笑道:「看到你你那麼出風頭,我也想裝個逼嘛。現在是裝逼不成反被日,沒辦法,還是得楊哥幫個忙了。」

我裝腔作勢:「看哥的。開門。」

審訊室的門被一邊的刑警推開,我走進室內,在李長生面前坐下。刺眼的燈光直接落在他的臉上,像是一層蒼白的皮膚。他一見到我就掙紮著想要站起來,把他束縛在椅子上的手銬和腳鐐馬上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

我當然知道他想問什麼,平靜地說道:「李長生,你妹妹住的醫院,已經同意先給她治病,費用以後再說。如果你想早點開始骨髓移植手術,那就快點交代問題,我們也好安排,對吧?——好了,槍是哪裡來的?」

面孔蒼白的男子渾身顫抖著,亮晶晶的淚水成串地滾過他消瘦的面頰。

只要撬開了心防,審訊工作都會變得很輕鬆。僅僅半小時之後,我和顧隊先後站起來。顧隊板著臉:「李長生,初審就先到這裡。」

李長生卻不像別的犯人那樣迫不及待地起身,哀求的目光在我們身上來回逡巡。我歎了口氣,微笑道:「好了,你也先休息。今天太晚了。明天我看看能不能申請讓你妹妹來看看你。」

「多謝領導。」他這才站起來,被兩名刑警押著,離開了審訊室。

而顧隊興奮不已,一拍那疊筆錄,然後笑道:「楊哥你真行。走,我請客,我們喝一杯去。你說吧,去哪。」

既然幫了他的忙,喝他一杯酒那是必須的。我不客氣地笑道:「這次你就出點血吧,錦榮記。」

「好哇。」我們一起走出分局大樓,一邊走顧隊一邊還問道:「楊隊,你對李長生心理把握的很準啊。三句兩句就讓他招了。」

現在是私人時間,吹吹牛也沒什麼,我裝逼道:「其實也很簡單,你代入他的立場和角度,想像自己如果是一個哥哥,會怎麼保護自己的妹妹就行了。」

顧隊搖頭:「我家就我一個,想不出來。呐,楊哥,我記得你也是一個人?

你怎麼會把握那種心理的?」

「我怎麼會?」我一時有些發愣。記憶的潮水洶湧地撲面而來,我才發現,我也不是一開始就理解怎麼保護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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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掃把星。晦氣貨!」小小的身體在奶奶的怒駡聲中瑟瑟發抖,像是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樹葉。但她的腦袋抬起來之後,稚氣的臉蛋上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卻帶著勇敢和倔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

「還強嘴!還強嘴!」奶奶滿頭的白髮根根飛散開,像一隻炸了毛的老貓一般,突然伸手抓住那顆小小的腦袋上,父親走後就再也沒有人幫她紮起來過的,亂糟糟的頭髮。小小的身體像一塊破布一樣被提起來,然後粗暴地按倒在桌子邊的地上,幾塊打破的碎碗邊。

接著,掃帚就劈頭蓋臉地落在她身上。護著腦袋的小手纖細瘦弱,如同秋日的蘆葦,很快就腫起一道道青色和紅色。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轉動著淚花,但小東西仍然沒有哭,而是努力辯解:「奶奶。奶奶。別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不會打破了。別打我,疼……」

奶奶那時候已經很老了吧?枯瘦的手臂揮舞掃帚的頻率很快就慢了下來,罵聲也逐漸失去了氣勢。年幼的我那時候心中卻只有對這個名叫妹妹的小東西的仇恨,仇恨她搶走我的零食和玩具。所以,我覺得不應該就這樣放過她。我故作憤怒地喊道:「奶奶,她就是故意打破我的碗的!她是不願意給我洗碗!」

「哎喲喂——果然不是好東西——」奶奶果然再次加大了揮舞掃帚的力度,罵聲也再次帶上了憤怒:「小小年紀就會起壞心思了喂——」

這已經不記得是小東西第幾次挨打了。她是每天都會挨打?還是隔天才會挨打?我得意洋洋地看著小小的身體被打得縮成一團,劇烈地搖晃,顫抖,但一直在努力向我投來倔強的目光。

大而且亮的眼睛帶著失望和悲傷,一直追逐著我的眼睛,似乎在追問我為什麼要冤枉她。我本能地覺得難以和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對視,在奶奶再次停手的時候,終於沒有再次火上澆油,攛掇她繼續。

「還裝死呐?還不快去把碗洗了!要是再敢打破,我打斷你的腿。」奶奶彎著腰,氣喘籲籲拄著掃帚罵道:「你哥的衣服也不收!養著你吃乾飯麼?」

小東西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端著我們的碗筷,悄無聲息地走開了。我看著她瘦小的背影,第一次看到她挨打的時候不覺得像以前那麼高興。

我大概是厭倦了。

我的確是厭倦了。雖然年幼的我缺乏父母的管教,被奶奶溺愛得嬌縱自私,橫蠻無理,但孩子總有些單純和善良。

對小東西的仇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淡化,我逐漸習慣了身邊多一個人一起生活。看得小東西挨打挨駡多了之後,我也似乎忘了再敵視她。我對她的感覺逐漸從敵視變成了漠視,不討厭也不喜歡,每次奶奶打罵她的時候,不攛掇卻也與我無關。

但小東西卻不這麼想。她很快就感覺到我的態度變化,在她小小的心裡,或許不打罵她,就是對她好吧。多年以後我才意識到,在那之前她或許從沒有體驗過人和人之間的溫情。她身邊的每個人,她認識和瞭解的每個人,給她的都是白眼,冷漠,嫌棄和暴力。

我雖然也好不到哪裡去,但只是因為我那時也還小,還沒有學會像大人那麼無恥而殘忍地對待一個孩子。

所以,在那之後不記得又過了多久的一天下午,當我放學之後,第一次驚訝地在村口看到了那瘦小卻輕靈的身影。

「哥哥。」小東西歡快地向我跑來,破舊的裙擺搖曳出輕盈的步伐。金色的夕陽灑在她的臉上,大大的眼睛裡流淌著美麗的晚霞。

我沒有理她。但小東西卻不以為意,一直跑到我身邊,快活地叫著:「哥哥放學了。」我繼續向前走,小東西緊緊跟在身後,像一條小尾巴:「哥哥,上學是什麼樣的?」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你不幹活,跑出來玩,奶奶會打你的。」

但小東西笑著回答道:「我幹完活了呀。」她一個一個地屈起纖細的手指:「衣服,收了,疊好了。地掃了。晚上的菜也洗好了……」她突然繞到我身前,又大又圓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著我:「哥哥,給我說上學是什麼樣的,好不好?」

在那個時候,我年幼的心裡滿是優越感,因為我可以上學,她卻不能。所以我第一次沒有拒絕她的請求,仰著鼻子,得意洋洋地笑道:「上學,就是很多小朋友在一個房子裡坐著,聽老師教我們寫字,算數,畫畫……」

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早上,小東西都會一直跟著我跑到村口,才戀戀不捨地和我分開。而每天下午我放學回家的時候,她都會在村口等著我,一看到我就跑上前來,認真地聽我講學校裡的故事。我迅速習慣了這種變化,或許因為年幼的我心裡其實也非常寂寞。我已經沒有了母親,父親也和沒有差不多。老眼昏花而且耳朵不靈的奶奶是沒辦法聽我說學校裡的事情的。所以,我沒有發現,每天和小東西講那些事情的時候,我其實非常快活。

當人習慣了某一樣東西的時候,再突然失去就會感到難以接受。這樣每天放學後被小東西在村口接著,兩人一起回家的日子持續了我也記不清楚多久,某天我因為調皮而被老師懲罰,留在學校抄書。當我終於得到允許可以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是薄暮。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拼命加快腳步,但當我回到村口時,卻沒有看到那已經熟悉的,瘦小而輕靈的身影。她是沒有來?還是已經等了太久,回去了?我感到失望而煩躁,很不高興,無精打采地走向自己家中。而當我走過村口邊一棟主人移居鎮上而被廢棄的,不知道多大年紀的土坯房時,聽到屋後有孩子們的叫喊聲。

「打。打。」

「這個野丫頭。」

「你沒爸爸,沒媽媽,沒人要。」

「她奶奶才不管她,打,沒事。」

那個時候還不是每個農村孩子都有機會念書,而且,接觸幼稚園這種學齡前教育機構的農村孩子更是鳳毛麟角。我聽出了是村裡幾個孩子的聲音,大部分都是我的同齡人。我們曾經是親密的玩伴,但在我開始上學之後他們卻沒有之後,和他們就沒有多少在一起玩的機會了。

聽聲音,他們似乎在玩著什麼有趣的遊戲。如果是往日,我肯定會馬上加入他們。但今天我卻興致全無,一直在想著小東西為什麼沒有去接我。所以我懶洋洋便要走開,剛剛邁出腳步,卻聽見那個稚嫩而清脆的聲音:「我不是野孩子。

我有哥哥。我哥哥是小學生,最厲害了。」

為什麼小東西會在這裡?我驚訝地停住了腳步,不由自主地轉過屋角。馬上看到在破屋後雜草叢生的荒地裡看到了那群孩子。他們圍成一圈,中心的草叢裡蜷縮著那個我熟悉的瘦小的身體。孩子們時不時踢她一腳,打她一下,或者抓起泥土扔到她身上。

小東西又挨打了。我已經習慣了小東西挨打,奶奶在我面前打她的時候,我雖然不再火上澆油,卻也視若無睹,不會當一回事。但這次我卻感到非常煩躁,焦慮,難以忍受,不由自主地就大聲叫道:「你們幹嘛打她。」

孩子們紛紛回身,看著我的眼神有羨慕,有嫉妒,有敵意。他們的回答也很不友好:「喲,是斌子啊。」

「你不去上學,來這裡幹什麼。」

「哼,上學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就知道上學不好玩。斌子上學了,還不是要來找我們玩。」

他們的敵意有一部分是我自找的。當我開始上學之後,馬上在不能上學的小夥伴們面前開始展示自己的優越感。這很正常,一個剛上小學的孩子哪裡懂什麼人情世故呢?有了優越感當然會馬上表現出來,會嘲諷和鄙視別人,那麼,就理所當然地會招來敵視和報復。

「我想起來了。」一個孩子陰陽怪氣地笑著:「這野丫頭是斌子的媳婦。東子,你爹不是也給你買了個女娃娃做媳婦嗎?」

「我才不要那個醜八怪做媳婦呢。」

「斌子這媳婦還蠻好看的。斌子,你心疼媳婦了?哈哈。」

這樣的嘲笑讓我難以招架,那個年紀的孩子總是虛榮,好勝而且愛面子的。

所以我沒好氣地喊道:「什麼好看,她才不是我媳婦。」

「既然不是你媳婦,我們打她管你什麼事。」孩子們紛紛回過頭去,繼續,不,更加起勁的打著小東西。從人縫之間我看到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向我投來懇求的目光,但大概是因為我剛才的話,她沒敢叫我,而是抱著頭,縮成小小的一團,沒有哭,只是小聲唱著:「好哥哥,快救我,狐狸抓住了我,跑過了小山坡……」

這平時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歌聲,在此刻聽起來卻格外刺耳。我終於無法再這樣事不關己地旁觀下去,沖向人群大喊道:「喂,不許打她。」

「幹什麼。她又不是你媳婦。」為首的那個比我還大一些的孩子凶巴巴地看著我。我有些恐懼,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但目光無意間掃到地上的小東西,她正在發著抖,像是被一群貓逼在牆角的,渾身濕透的老鼠,眼巴巴地看著我,卻仍然不敢叫我。

所謂的赤子之心,大概就是本能地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而不去想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我也只是強烈地感到要做什麼,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吞了口口水,雖然心裡發慌,但還是硬著頭皮喊道:「她是我妹妹。不許你們打她。」

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像是有什麼被突然點亮了一樣,彎成了歡喜的月牙。

她一下子在地上坐了起來,仰著精緻卻帶著傷痕和汙垢的小臉,小巧的鼻尖抽動著,娟秀的小嘴激動地顫抖,驕傲地喊道:「哥哥!這是我哥哥,他是小學生!

最厲害了。」

我大概知道小東西為什麼挨打了。她一定是在村口等我的時候被這些野小子注意到,問她在幹什麼的時候,她毫無保留地展示了關於我的驕傲。但那些孩子也是可憐的沒有機會念書的孩子,他們恐怕無法忍受一個小姑娘,驕傲地說著她的哥哥在上學吧。

果然,小東西的話一下子戳到了那個大孩子,他粗暴地踢了她一腳,然後惡狠狠地伸手抓住我的衣領:「上學了不起啊?小學生了不起啊?看我把你哥也揍扁了。」

看著小東西又一次被他踢得跌倒在草叢裡,我突然覺得極度的憤怒。在那個時候,我不肯承認自己的憤怒是因為看到妹妹挨打,而認為那是因為他無視我的警告,讓我丟了面子。我也兇狠地喊叫起來,抓住他的衣領:「我說了不許打她!」

我們馬上扭打在一起。

兩個七八歲的孩子打架,當然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情。我們尖叫著在別的孩子的尖叫聲中互相撕扯,用指甲抓對方的臉,拉對方的頭髮,咬,在地上滾來滾去。我不記得這次打架誰贏了,我好像沒占到什麼便宜,不過也沒有吃什麼虧。

最後我們打累了,便開始互相吐口水,問候對方的長輩,氣宇軒昂地讓對方等著,表示明天一定要打死對方。直到天色全黑,圍觀的孩子們當中有一個聽到家人憤怒而焦急的叫喊,終於離開現場之後,那個大孩子才擦著髒得不成樣子的臉,一邊向後走一邊憤怒地對我叫道:「我明天開著坦克,把你家炸平,炸死你二十四代祖爺爺。」

我不甘示弱:「我明天開著飛機,把你的坦克打爛,把你二十五代祖爺爺和祖奶奶打死。」

其實他們早就死了。但孩子罵架都是這樣,從父母開始一層層加碼,誰也不肯嘴上吃虧。我們罵罵咧咧地後退,各自回家。而這一次和以前不同,當我離開戰場的時候,那個小東西像一隻在夜色下出來覓食的小動物,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追著我,細聲細氣地喊著:「哥哥。哥哥。」

她的一頭又細又軟的黃毛兒已經亂成一團,間著泥土。身上衣服的每一根線也沾著泥土,秀氣的小臉則變得和貓兒一樣。但她那雙大而且亮的眼睛在夜色下清清楚楚地閃爍著歡喜,柔軟的聲音也帶著說不出的高興。

我和別人打架,她竟然還高興。我突然想起來,我今天是為什麼打架的:就是為了這個小東西。這讓我有些莫名的生氣,不,與其說生氣,還不如說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或者想不通也不能接受自己這麼做,惡狠狠地向小東西吼叫起來:「幹什麼。我不是你哥哥。」

小東西愣了一愣,但隨即繼續追上我,拉著我的衣袖,大眼睛笑得彎彎的:「哥哥,你剛才說的,我是你妹妹。」

我想起剛才確實說了這句話,一時無言以對。正想嘴硬反駁兩句的時候,小東西笑盈盈地繼續說著:「我就知道,哥哥會保護我的。哥哥最厲害了。」

「嘿嘿。嘿嘿。」我一時忘了反駁,對一個剛打完架的孩子來說,這樣的話總是能滿足虛榮心和好勝心。而她那又崇拜又感激地看著我的樣子更是讓年幼的我覺得有些飄飄然。於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我允許了她拉著我的衣袖回家。

奶奶佝僂的身影正在門前張望,當她看到我們兩個之後,馬上顫巍巍地跑了過來,一看之下便又生氣又心疼地叫著:「斌子,娃啊,怎麼又打架……哎喲,哪兒傷到了沒有?奶奶看看……哎喲,哎喲……手上都破皮了……你這晦氣貨!

看你這樣子!衣服都弄破……我打斷你的腿……」

小東西恐懼地看著奶奶抄起掃帚,不由自主地便往我身後躲。而我大概是因為剛剛打過一架,對暴力暫時有些厭倦,便懶洋洋地對舉起掃帚,想從我身後揪出小東西的奶奶喊道:「是我和阿旺他們打架,心兒幫我打的。」

奶奶有些尷尬地舉著掃帚,片刻之後,終於慢慢地垂下去了,但嘴裡仍然碎碎地念叨著:「還知道護著你哥……算是沒白養你……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打水給你哥洗臉!」

小東西知道自己不會挨打了,趕緊從我身後鑽出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跑向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被人看著,心裡竟然會那麼舒服。片刻之後,她斷斷續續地唱著狐狸抓住了我,吃力地端著半臉盆水出來,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說道:「哥哥,洗臉。」

我胡亂擦了擦臉,然後開始洗打架時弄得髒兮兮的手。手放進水中時指節一陣刺痛,仔細看時才發現有兩處擦破皮。這種小傷對我這樣的農村孩子當然不值一提,我隨便洗了洗,便提起雙手。但小東西卻看著那傷口,關心地問道:「哥哥,疼不疼。」

我皺了皺鼻子,擺出一副自己想像中的男子漢氣概:「哼,我不怕疼。」

但是小東西卻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哥哥,我給你吹。」說完就嘟起淡紅秀氣的小嘴,輕輕地吹著我的傷口。

在我記憶中,這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溫柔的對我。奶奶的溺愛,和早已模糊的母親的疼愛,似乎都和這一次有所不同。我注視著小東西認真的小臉,突然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片刻之後,小東西抬起黑而且亮的大眼睛,詢問地看著我。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她小嘴裡吹出來的溫暖,濕潤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手,好像真的很舒服,讓我一時又捨不得叫她停下。慌亂之間我顧左右而言他:「你剛才唱的是什麼歌?」

小東西開心地笑了:「是媽媽教給我唱的。哥哥要聽嗎?是哥哥和妹妹一起唱的歌哦。」

「哦。」我隨口答應一聲,小東西便自顧自地唱了起來:「妹妹先唱:好哥哥,快救我,狐狸抓住了我,跑過了小山坡。好哥哥,快救我。豺狼抓住了我,跑回了它的窩。然後,哥哥唱:妹啊妹啊你別怕,哥哥這就趕來啦。打敗狐狸和豺狼,帶著妹妹回到家。……哥哥,你唱。」

我不好意思唱這種幼稚的兒歌,用力搖頭。小東西也不勉強,卻開開心心地一直唱著,幾乎唱了一夜。後來我懂事了,想起那一天的事情的時候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高興。

因為那天我第一次承認了她是我妹妹,而且保護了她。

這世界上的每一個哥哥,大概都是這樣,在某一天,某一個瞬間,某一個場景之下,因為某一個原因,突然之間心中的某個角落蘇醒,開始保護自己的妹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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